湯臣一品,書房。
厚重的絲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將魔都深夜的璀璨燈火,徹底隔絕在外。
房間裡並沒有開燈。
唯有中央的全息投影台,散發著幽冷的藍光。
那光芒並不穩定。
像是一隻在風中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
映照在陸哲那張依舊有些蒼白的臉龐上。
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這就是那個……藏寶圖?」
陸哲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中。
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大病初癒後的沙啞。
「是的,老大。」
劉宇飛站在他對面。
手裡捧著那個依然泛著紫光的「外星黑匣子」。
神情中,透著一種面對未知事物的敬畏,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們在清理『黑曜石』母艦底層數據碎片時。」
「發現了一組被三重加密的獨立代碼。」
「它不屬於那艘飛船的導航系統。」
「也不屬於那個流亡文明的歷史記錄。」
劉宇飛深吸一口氣。
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嗡——」
全息投影驟然放大。
無數破碎的光點,在空氣中重新排列組合。
最終。
形成了一張殘破不堪,卻又宏大至極的三維星圖。
那不是銀河系的懸臂。
而是太陽系的邊緣。
在那片被天文學家稱為「奧爾特雲」的冰冷荒原深處。
在一堆死寂的彗星核與冰塊之間。
有一個極其微弱,卻始終在此數級閃爍的金色光點。
像是一顆心臟。
在永恆的黑暗中,頑強地跳動著。
「坐標:赤經18h 42m,赤緯-12°。」
「距離:0.8光年。」
劉宇飛的聲音有些發顫。
「經過光譜比對。」
「這個信號源的能量頻率……」
「與我們在南極冰蓋下發現的那個『方舟』遺蹟,完全一致。」
陸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南極遺蹟。
那個自稱為「極光」的人工智慧。
那個在上一紀元,為了躲避「大過濾器」而選擇自我封閉的文明。
它們並沒有死絕。
或者說。
它們在毀滅之前,不僅僅在地球上留下了方舟。
還在太陽系的盡頭。
留下了一盞……
燈塔。
「燈塔……」
陸哲站起身,慢慢走到星圖前。
伸出手。
指尖穿過虛幻的光影,懸停在那個金色光點之上。
那裡是太陽系的邊疆。
是寒冷與黑暗的極致。
上一紀元的先民,為什麼要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留下這麼一個東西?
是為了指引?
還是為了……警示?
「老大,推測有很多。」
劉宇飛在一旁補充道。
「有可能是一個深空監測站,用來預警『清掃者』的到來。」
「也有可能……」
「是一個武器庫。」
「或者是它們文明最後的科技備份。」
無論是哪一種。
對於現在剛剛摸到星際門檻的人類來說。
都是無價之寶。
甚至可能藏著對抗那個恐怖「獵人」的關鍵線索。
「必須去看看。」
陸哲收回手,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既然是家門口的東西。」
「那就必須姓陸。」
他下意識地邁開步子,想要走向衣架,去拿那件象徵著出征的風衣。
但剛邁出一步。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徵兆地從胸腔深處爆發。
陸哲捂著嘴。
身形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
提醒著他,那滿頭白髮的代價,還沒有付清。
「老大!」
劉宇飛嚇了一跳,急忙衝上來想要扶他。
「沒事。」
陸哲擺了擺手,推開了劉宇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喘息著,平復著那亂竄的氣息。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看來……」
「這副身子骨,暫時是經不起折騰了。」
原本。
按照他的性格。
這種關乎文明存亡的探索,他一定會親自帶隊。
但現在。
現實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統帥,不能倒在衝鋒的路上。
至少現在不能。
「宇飛。」
陸哲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
再睜開時。
眼中的狂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理智。
「啟動『朱雀二號』。」
「那是我們目前速度最快的無人科考船。」
「裝載最高等級的AI核心。」
「讓它替我去。」
「去看看那個『燈塔』里,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是!」
劉宇飛立正領命。
雖然有些遺憾老大不能親自出馬。
但這無疑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案。
……
十分鐘後。
指令通過量子網絡,傳達到了星環島基地。
「轟——」
深夜的海面上。
一艘造型如同利劍般的銀色飛船,在反重力引擎的推舉下,無聲升空。
它沒有搭載任何人類船員。
只有冷冰冰的傳感器,和最先進的探索設備。
它化作一道流光。
穿過大氣層。
穿過金色的「天幕」。
向著那遙遠、寒冷、充滿了未知的太陽系邊緣,疾馳而去。
書房內。
陸哲看著全息屏幕上,那個代表「朱雀二號」的光點逐漸遠去。
最終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他的眼神深邃。
仿佛也隨著那艘飛船,飛向了無盡的深空。
就在這時。
「咔噠。」
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股淡淡的、溫暖的藥香。
瞬間驅散了房間裡那股冰冷的科技味道。
蘇晚晴端著一個精緻的瓷碗,走了進來。
她穿著柔軟的羊絨居家服。
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
暖黃色的燈光從走廊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還在忙?」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心疼。
並沒有問他在看什麼,也沒有問那些複雜的數據。
只是將手中的瓷碗,輕輕放在了書桌的一角。
避開了那些全息投影。
「特意去老中醫那裡求的方子。」
「熬了三個小時。」
蘇晚晴用勺子攪了攪碗裡黑乎乎的藥湯。
雖然顏色不好看。
但那股熱氣,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心。
「趁熱喝了吧。」
「對你的……頭髮好。」
說到「頭髮」兩個字時。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陸哲那滿頭的銀絲上。
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黯然。
陸哲看著她。
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膳。
原本冰冷堅硬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
握住了蘇晚晴有些微涼的手指。
「好。」
「我喝。」
他端起碗,甚至沒有問是什麼藥。
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
胃裡,卻升騰起一股暖意。
那不是藥效。
那是家的溫度。
陸哲放下碗。
將蘇晚晴輕輕拉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下巴抵在她的肩窩。
看著窗外那片雖然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浩瀚星空。
「晚晴。」
「嗯?」
「等我身體好了。」
「我們再生一個女兒吧。」
蘇晚晴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錘了一下陸哲的胸口。
「不正經。」
「先把你的頭髮變黑了再說。」
陸哲笑了。
笑聲爽朗,透著久違的輕鬆。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宇宙里。
只要這盞燈還亮著。
只要這份溫暖還在。
他就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