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
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青松道長的七十多年人生觀,
在這一刻,
被那一把皺巴巴的零錢和山呼海嘯般的掌聲,
砸得粉碎。
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被眾人奉為聖人的蘇晨,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人。
這是魔,
一個轉世的混世魔王。
三言兩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
就把這烏泱泱一大群人,忽悠得神魂顛倒,是非不分。
青松道長不信邪。
活了大半輩子,降妖除魔沒見過,但人心善惡總分得清。
猛地扭頭,鎖定旁邊一個鼓掌鼓得最起勁,滿臉橫肉的壯漢,
用盡畢生氣力,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狗娘養的東西!」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罵得酣暢淋漓。
然而,那壯漢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他甚至挺了挺胸膛,一臉「你看我多有愛心」的驕傲表情,連聲應道。
「對對對!我是狗兒子!您老人家說得都對!您消消氣,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說完,
他還得意地朝著周圍人擠眉弄眼,
仿佛自己掌握了與「病人」溝通的獨門絕技。
如果他有尾巴,現在估計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震撼。
青松道長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外焦里嫩。
怎麼會有人挨了罵,還這麼開心的?
他不死心,又扭頭指向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姑娘。
「不知廉恥的小騷蹄子!」
那姑娘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笑,
從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用哄孩子的語氣柔聲說道。
「哎呀,老爺爺,火氣這麼大呀?來,姐姐給你糖吃,吃了糖就不生氣了哦。」
青松道長看著遞到眼前的草莓味棒棒糖,渾身都在發抖。
這……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最後將絕望的目光投向了售票窗口裡那個大姐,
就是幾分鐘前還想叫保安把他倆轟出去的那個。
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悲憤的咆哮。
「你個刁婦!潑婦!」
售票大姐眼中的憐憫更深了。
她非但沒生氣,反而迅速從抽屜里拿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包小餅乾,遞了出來。
「老人家,罵了這麼久,渴了吧?快喝口水,再吃點餅乾墊墊肚子。這山上路遠,可別餓著了。」
一股涼意順著瓶身傳到青松道長的指尖。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和餅乾,又抬頭看看周圍一張張充滿「善意」和「同情」的臉。
他越罵,他們越開心。
他越憤怒,他們越溫柔。
老道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麼離譜的事兒!
「啪!」
一聲脆響。
青松道長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疼!
火辣辣的疼!
不是做夢!
這一記響亮的耳光,瞬間讓周圍和諧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哎呀!不好!」
「老人家開始自殘了!」
「快!快攔住他!」
一群好心的遊客驚呼著,眼看就要一擁而上。
蘇晨那張「焦急萬分」的臉上,眉毛幾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好傢夥,可不能讓這些遊客把老道長給壓死了。
迅速瞥了一眼旁邊已經徹底石化的青月。
那眼神,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神遊天外的少女。
青月猛地回神。
她看著陷入癲狂的師傅,又看看蠢蠢欲動的人群,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事情再失控了!
一個箭步衝過去,從後面死死抱住青松道長,然後,故技重施。
這一次,她用了兩隻手!
兩隻白嫩的小手,結結實實地捂住了青松道長的嘴和鼻子。
「唔……唔唔唔……」
青松道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變成了豬肝色。
這一幕,可把路人們又一次震驚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唉,快看,這個小道姑也犯病了。」
「是啊,她這毛病真奇怪,動不動就捂人嘴,看著怪嚇人的。」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精準地劈在了青月的腦門上。
她……她也犯病了?
青月懵了。
我捂我師傅的嘴,是因為他再罵下去,咱們就真成精神病了啊!
怎麼到你們嘴裡,我也成精神病了?
蘇晨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對著人群又是深深一躬,語氣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感激」與「辛酸」。
「謝謝大家!真的太謝謝你們了!我……我先帶他們上山了,山里空氣好,走一走,他們的情緒就能慢慢降下來,病情也會好轉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一手架起被捂得直翻白眼的青松道長,
一手拉著失魂落魄的青月,以一種近乎逃離的姿態,快步擠出人群,踏上了通往山頂的石階。
身後,還隱隱傳來遊客們滿是同情的議論和祝福。
「唉,這小伙子真是不容易啊。」
「是啊,祝他們早日康復!」
山路蜿蜒。
大約走了百十米,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林間的沙沙聲。
青月跟在蘇晨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那叫一個崇拜。
牛!
太牛逼了!
這就進來了?
不僅進來了,還是三個人一分錢沒花,被人家當祖宗一樣恭送進來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還亮著的E站app界面。
這個app……簡直是神仙造的吧?
是不是以後道觀屋頂漏水了,也可以在上面發個單子,找人來修?
是不是以後缺錢買香油了,也能發個單子……
她正胡思亂想,忽然感覺胳膊上一沉。
身上怎麼越來越重了?
青月一愣,下意識回頭看去。
好傢夥!
只見她師傅青松道長,雙眼已經翻上了天,四肢癱軟,全靠她和蘇晨架著。
「師傅!」
青月嚇得魂飛魄散,趕忙鬆開捂著他口鼻的雙手。
「咳……咳咳咳!呼……哈……呼……」
新鮮空氣湧入肺里,青松道長劇烈地咳嗽起來,
整個人癱倒在石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過勁來,眼神迷茫地環顧四周。
「我……我這是在哪?我不是……在跟祖師爺喝茶嗎?」
蘇晨轉過身,雙手插在褲兜里,表情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道長,咱們已經進山了,現在在爬山。」
「進來了?」
青松道長喃喃自語,山間的冷風一吹,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
山下的種種,那一張張「慈愛」的臉,
那一句句「我是狗兒子」,
那瓶水,那包餅乾,
還有最後那窒息的絕望……
所有記憶碎片瘋狂湧入腦海。
一股滔天怒火再次「轟」地一下點燃!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一個箭步衝到蘇晨面前,伸出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蘇晨的鼻子上。
「你!你!你這個……」
他「你」了半天,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罵人的字都吐不出來。
罵什麼?
罵他是騙子?
罵他是魔鬼?
再罵,就真的坐實了自己「腦子有病」的事實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如果此刻山下那群人看到這一幕,只會欣慰地感嘆,
「看,老人家又犯病了,不過還好,沒自殘。」
青松道長瞬間泄了氣。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一團虛無的空氣里,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憤怒,都無處發泄,
最終只能憋屈地回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堵得心肝脾肺腎都疼。
指著蘇晨的手,無力地垂下。
這位修了一輩子「道法自然」,講究「剛正不阿」的老道士,
在這一刻,終於向這個瘋狂的世界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嘆盡了七十二年的滄桑。
「罷了……罷了……」
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妥協。
「……進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