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鋪就的山路蜿蜒向上,被歲月磨去了稜角,濕滑的青苔在縫隙間頑強生長。
山風吹過,林海翻湧,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像是大地的呼吸。
蘇晨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兜,步伐不緊不慢。
E站app上的這一單,嚴格來說已經完成了。
客戶要求「上山」,現在人已經上來了,
還是最高規格的「免票恭送」待遇,超額滿足。
接下來,老道士要怎麼奪回自己的道觀,那就是他的事了。
按理說,自己這個「黃牛」應該功成身退,找個地方喝茶看戲才對。
蘇晨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不過,這個瓜……聞起來就很帶勁。
蘇晨有種強烈的預感,這事兒最後還得自己來收場。
他對這座青城山,其實不算陌生。
小時候聽爺爺提過,山頂有個叫「青風觀」的道觀,香火不旺,
主要靠給山下村子辦點紅白喜事過活,信徒寥寥。
因為山路陡峭難行,沒什麼遊客,老一輩人都不怎麼上來。
後來,大概五年前,政府撥款修了部分山路,建了台階,
但蘇晨那會兒忙著高考上大學,也沒功夫來爬一次。
再然後,就是一年前,這座「送子觀音廟」突然拔地而起,
香火鼎盛,成了濱海市一個不大不小的網紅打卡點。
所以,當青松道長說這裡曾是他的家,他的道觀時,蘇晨是信的。
一個供奉三清的道觀,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供奉觀音的廟宇?
這中間的故事,絕對比八點檔的家庭倫理劇還精彩。
正好,爬爬山,放鬆一下緊繃了半天的神經,順便……吃個大瓜。
【臥槽!這山景也太絕了吧!截圖當壁紙了!】
【有一說一,這山路看起來好原生態啊,感覺空氣都甜了。】
【等晨哥下山了,我也要去爬一次!有沒有濱海市的兄弟組個隊?】
蘇晨直播間裡的彈幕,畫風一片祥和,網友們被純天然的山林風光迷住了眼。
但很快,話題就轉回到了正主身上。
【你們說,那老道長說的是真的嗎?道觀真被搶了?】
【看他剛才那氣得要升天的樣子,不像演的。】
【不好說,萬一是碰瓷呢?現在這年頭,為了火什麼干不出來?】
【樓上積點德吧!沒看到小道姑都快急哭了?而且你覺得在蘇神面前,誰能演得下去?】
與此同時,節目組的第二直播間裡,主持人何老師也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嘉賓。
「白露,你怎麼看?你覺得青松道長的話,可信度高嗎?」
白露托著下巴,屏幕里的她顯得格外認真。
思索片刻,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是真的。」
「一個人的肢體語言和微表情是很難完全偽裝的,尤其是那種發自骨髓的憤怒和委屈。而且……」
她話鋒一轉,看向屏幕里蘇晨的背影。
「最重要的一點是,蘇晨選擇幫他。我們都知道,蘇晨在心理學觀察方面簡直就是大師級的,他如果覺得對方在撒謊,別說幫忙了,估計當場就戳穿了。」
此言一出,直播間的網友們紛紛表示贊同。
【白露女神說得對!蘇神就是我們的人形測謊儀!】
【沒錯,蘇神願意接的單,客戶的人品肯定沒問題!】
就在這時,一條由節目組後台推送的數據信息,被置頂在了所有相關直播間的屏幕上。
【後台數據調查:經與濱海市地方志辦公室及宗教事務管理部門核實,青城山頂歷史上確有一座名為「青風觀」的道教建築,但該道觀屬於私人傳承,未在任何官方協會登記備案。】
【補充信息:目前山頂的「送子觀音廟」,由一位名叫「馮國斌」的本地企業家於一年前獨資捐建。據悉,馮先生是佛教信徒,此舉是為了供奉和感謝一位法號「釋永信」的大師。】
兩條信息一出,直播間瞬間炸了。
【我靠!信息量好大!】
【私人傳承?沒登記備案?這不就是……違章建築?】
【這下難辦了啊!老道長沒有房產證啊!】
【那個釋永信大師是誰?這麼牛逼嗎?能讓大老闆心甘情願掏錢給他蓋廟?】
【這下麻煩了,人家現在是合法捐贈,手續齊全。老道長這邊啥證據都沒有,拿頭跟人家斗啊?】
網友們的擔憂,也正是蘇晨此刻思考的。
沒有官方背書,這事兒就從「鳩占鵲巢」的道德問題,變成了極其複雜的產權糾紛,
而且還是幾乎沒有勝算的那種。
山路越來越陡,兩個小時的攀爬,讓青月和青松道長都有些氣喘。
青松道長全程黑著臉,一言不發,
但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要將滿腔的怒火都踏進這山石里。
青月攙扶著他,小臉累得通紅,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浸濕,黏在臉頰上。
周圍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年輕的夫妻或者情侶,
一個個拄著登山杖,互相打氣,臉上掛著虔誠的期盼。
他們是來求子的。
看著這些與自己曾經的信徒截然不同的面孔,青松道長眼中的寒意更甚。
又向上攀登了十幾分鐘,繞過一個巨大的山岩,視野豁然開朗。
山頂,到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並非記憶中那個雖然破舊但清淨古樸的青瓦道觀。
而是一座氣勢恢宏、金碧輝煌的巨大廟宇!
漢白玉的欄杆,琉璃瓦的屋頂,在山巔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廟門之上,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龍飛鳳舞,赫然寫著四個大字——「送子觀音廟」!
寬闊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大殿內更是香菸繚繞,無數善男信女跪在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
鼎盛的香火,虔誠的信徒,恢弘的建築……
這一切,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青松道長的眼睛裡。
「嗬……」
老道士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身體猛地一晃,雙眼翻白,整個人直挺挺地就要往後倒。
鳩占鵲巢!
這已經不是鳩占鵲巢了!
這是把他的家拆了,把他的根刨了,
然後用他的骨灰和血肉,澆灌出了這麼一個金光閃閃的怪物!
「師傅!」
青月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死死抱住癱軟下去的青松道長,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師傅!你別嚇我啊!師傅!」
周圍的遊客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瞬間刷屏。
【臥槽!老道長氣噶了!】
【完了完了,這刺激也太大了,誰受得了啊!】
【快!快叫救護車啊!】
就在一片混亂中,蘇晨動了。
他一步上前,伸手在青松道長的人中上用力一掐。
同時,他俯身在老道士耳邊,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冷靜地說道。
「道長,想拿回東西,就挺住。」
「現在倒下,就什麼都沒了。」
冰冷而有力的話語,像一根鋼針,刺入青松道長几近渙散的意識。
他猛地一個激靈,倒抽一口冷氣,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對……
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就真的徹底輸了。
蘇晨扶著他站穩,目光卻已經越過人群,掃視著整個寺廟的布局。
他拍了拍老道士的後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道長,穩住心神,咱們先進去。」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先進去摸清楚裡面的情況,看看現在這裡到底是誰在做主,是個什麼章程。」
「要以大局為重。」
青松道長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山頂的冷風吹在他臉上,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他看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廟宇,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恨意所取代。
沒說話,只是陰沉著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算是應了蘇晨的話。
青月趕忙扶好自己的師傅,感激地看了蘇晨一眼。
她知道,如果不是蘇晨剛才那一下,師傅可能真的就……
這一幕,被直播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直播間裡的觀眾們,剛剛還提心弔膽,此刻卻瞬間興奮了起來。
【好傢夥!我直接一個好傢夥!蘇神這是要開團了啊!】
【穩住,我們能贏!沖啊!】
【進去了!他們進去了!有好戲看了!前排瓜子汽水小板凳!】
【我怎麼感覺,蘇神說「以大局為重」的時候,比老道長還像個復仇者?】
【正主上門踢館!道士硬闖觀音廟!這標題,明天熱搜第一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