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洛港口,倉庫區的陰影深處。
巨大的鐵皮倉庫像沉默的巨獸,將一小片空地團團圍住,
隔絕了港口其他區域的視線與聲音。
冷風在這裡打著旋,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
上百名工人被這股旋風卷了過來,
擠在這片逼仄的空間裡,像一群迷路的沙丁魚。
他們身上還帶著白天的汗味和海水的咸腥,臉上寫滿了疲憊和茫然。
馬里奧穿梭在人群中,拍拍這個的肩膀,跟那個點點頭,
他把自己信得過的,能叫來的兄弟都喊來了。
但這些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是在幹活時,被馬里奧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眼神叫到一邊,
「跟我來,別出聲,有大事。」
馬里奧在工友間的名聲很好,是個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硬漢。
所以他們來了。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那個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亞洲人。
一個少年?
看上去年紀輕得過分,瘦削的身體裹在不合身的工人服里,
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同樣陌生的面孔,盧卡,神情緊張地搓著手。
工人們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搞什麼鬼?馬里奧把我們叫來就為了看這個小子?」
「他誰啊?看著還沒我兒子大。」
「亞洲人?他來我們這幹嘛?」
一股不信任和被戲弄的感覺開始在人群中發酵。
馬里奧快步走到蘇晨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激動,
「能叫來的都在這了,比我想像的還多。」
蘇晨點頭。
效果確實不錯,馬里奧的執行力無可挑剔。
他掃了盧卡一眼。
盧卡立刻會意,往前站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做好了翻譯的準備。
蘇晨一腳踏上旁邊一個用來墊貨的破舊木箱。
高度的變化讓他瞬間成為了所有視線的焦點。
他俯瞰著下方一張張或疑惑、或不耐、或麻木的臉。
大部分是飽經風霜的中年人,夾雜著幾個眼神還帶著一絲光亮的年輕人。
「晚上好,各位先生們。」
蘇晨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盧卡立刻用洪亮的意小利語將這句話傳遞出去。
嘈雜的議論聲奇蹟般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即便是最不耐煩的那個,也暫時閉上了嘴。
他們想看看,這個被馬里奧如此鄭重其事推出來的亞洲小子,到底要說什麼屁話。
就當是給馬里奧一個面子。
蘇晨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留著可笑小鬍子的男人形象,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仿佛在宣告一個神聖的判決。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劍刺破了沉悶的空氣,
「站在意小利的土地上!站在馬爾洛港口!」
盧卡的翻譯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個詞都重重砸在工人們的心上。
蘇晨伸出手指,遙遙指向人群,又猛地收回,捶在自己胸口。
「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幫助我們?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咋舌聲。
一個毛頭小子,一個外來人,
說要幫助他們這些在碼頭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憑什麼?
不解、懷疑、輕蔑的情緒瞬間爆發。
一個角落裡,甚至傳來了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哈!幫我們?小子,你兜里有幾個錢?」
「滾回你的國家去吧!別在這搗亂!」
蘇晨對這些嘲弄充耳不聞,
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仿佛那些話語都是吹過耳邊的風。
繼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調說,
「你們有美好的家庭,有可愛的孩子。在這動盪的意小利,你們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夠勉強安穩地活著。」
盧卡精準地翻譯著,他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蠱惑。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嘲諷火焰。
議論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木箱上的那個年輕人。
是啊,穩定。
這是他們這些底層人最渴望,也是唯一擁有的東西。
為了這份穩定,他們可以忍受超額的勞動,可以忍受刻薄的管理,可以忍受一次又一次被拖欠的工資。
家庭,孩子,這是他們的一切。
蘇晨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沉默的臉,他知道,魚兒上鉤了。
他的聲音忽然轉冷,像西伯利亞的寒流,讓每個人都打了個寒顫。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像一聲炸雷!
「如果你們所謂的穩定,只是別人棋盤上一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呢?!」
「如果你們應得的收入,變成了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大餅,最後一分不剩呢?!」
「如果你們美好的家庭,失去了唯一的物質支撐!
你們的妻子會流淚,你們的孩子會挨餓!
你們的理想!你們的夢想!你們作為男人的尊嚴!都將化為烏有!」
蘇晨的聲音越來越激昂,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沾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每個人的靈魂上。
他頓住了,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目光看著他們,然後輕輕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到那個時候,你們……又是什麼?」
嘩——!
人群炸了。
仿佛有人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猛地捅進了馬蜂窩!
絕望!
一股看得見摸得著的,黑色的絕望情緒,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瘋狂蔓延!
蘇晨的話,捅破了那層他們所有人都不敢去想,卻又時時刻刻懸在心頭的窗戶紙。
老闆要跑路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占據了所有人的大腦!
他們立刻聯想到了最近的一切反常。
工資已經拖了快兩個月,每次去問,得到的都是「下周一定發」的空頭支票。
工作強度卻一天比一天大,仿佛要榨乾他們最後一絲力氣。
幾個月前還天天在港口晃悠、畫大餅的老闆,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個最恐怖的結局。
「天吶……他說的是真的……」
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失神地喃喃自語,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我的女兒下個月就要交學費了……上帝啊,我該怎麼辦?」
另一個工人痛苦地抱住了頭,蹲在地上。
「狗娘養的資本家!他們要捲走我們所有人的血汗錢!」
憤怒開始取代絕望。
但這種憤怒是無力的,是面向一個即將消失的對象的空洞咆哮。
他們能怎麼辦?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了所有人。
就像一群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眼睜睜看著行刑日的到來,卻做不了任何事。
看著下方已經徹底陷入混亂和絕望的工人群體,蘇晨知道,第一步完成了。
他成功地將一盤散沙,變成了一堆浸滿了汽油的乾柴。
現在,只需要最後一顆火星。
他再次舉起手,往下虛按。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信。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人群,竟然慢慢安靜下來,
上百雙通紅的眼睛,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們像一群溺水者,而蘇晨,是他們視線里唯一的一根稻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蘇晨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一個老朋友在和你談心。
「你們覺得無能為力,對嗎?你們覺得對方是個龐然大物,而你們只是一群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螞蟻。」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幾個看起來最絕望的工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的錢沒了,你們的家要散了,你們除了憤怒和絕望,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