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一周之內,完成了漢東省反貪局的工作交接,正式踏上了前往非洲的差旅。
侯亮平的工作地點還是相對不錯的,在非洲最大的城市——拉各斯。
飛機在拉各斯上空,盤旋了四十分鐘才獲准降落。
侯亮平透過舷窗往下看,大西洋的海浪拍打著海岸線,城市向內陸延伸,被赤道上的熱浪蒸成模糊的輪廓。
艙門打開的那一刻,熱空氣便迎面撞上來。
侯亮平站在舷梯上愣了一秒,然後拖著行李箱往下走。
箱輪碾過滾燙的停機坪,發出橡膠被烤軟後的黏膩聲響。
接機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膚色曬得有些黝黑,穿著一件有些皺巴的短袖襯衫,胸前別著國徽徽章。
「侯專員?我是張力,保障中心的小張。
車在那邊,咱們快點走,這地方不能久待。」
侯亮平跟著他,上了一輛老舊的皮卡。
車門關上,空調嗚嗚地吹著,但吹出的卻是熱風,製冷系統顯然已經壞了。
張力這時,從后座遞過來一瓶水。
「侯專員,先喝點水。
這裡不比國內,幾乎全年高溫,走幾步就得補水,不然容易中暑。」
侯亮平接過水,擰開蓋子,一口氣喝了半瓶。
皮卡駛出機場,進入市區。窗外掠過的景象,讓侯亮平想起八十年代的老照片。
坑窪的路面,破舊的汽車,穿著各色袍子的人群,在塵土中穿行。
路邊是密密麻麻的鐵皮屋,屋頂壓著輪胎和石塊,怕被風吹走。
電線像蛛網一樣在空中纏繞,有些垂得很低,幾乎要碰到貨車頂。
張力一邊開車,一邊向侯亮平介紹道。
「這是拉各斯,非洲最大的城市,近兩千萬人。
但基礎設施……您看到了。」
張力指了指窗外那條河。
「那是瀉湖,全城的生活污水都往裡排。
雨季的時候洪水倒灌,半個老城區都泡在水裡。到時候您就知道了,那味道……」
張力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皮卡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
樓體灰撲撲的,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的水泥。
門口的牌子上寫著:華國海外勞務保障中心拉各斯辦事處。
張力熄了火,幫侯亮平拖出行李。
「咱們到了,條件簡陋,侯專員將就一下。
咱們保障中心,是新成立的辦事處,主要是對接海外務工人員。
工作的對象,大多都在老城區,而且經費有限,所以我們的辦公地點,就設在了相對比較貧乏的老城區。」
侯亮平的辦公室,在辦事處二樓。
侯亮平推開自己那間的門,一股霉味撲出來。
房間大概十五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一張行軍床。
牆上掛著一台窗式空調,嗚嗚地響著,但吹出來的風幾乎沒有涼意。
窗戶外面是一堵牆,牆那邊是另一棟樓的背面。
老城區的房子,幾乎是房挨房。
陽光照不進來,但熱氣從牆體裡滲進來,整個房間像蒸籠。
「空調不行,前幾天剛修過,但您知道,這邊配件不好找。
晚上可能更熱,要不我給您拿颱風扇?」
侯亮平搖搖頭,拒絕了張力的好意。
「不用了。這個挺好。」
侯亮平把行李箱放下,打開,取出那幾件換洗衣服。
張力站在門口,看著這從國內調來的高級別專員,欲言又止。
「侯專員,有件事得跟您說一下。」
「說吧,有什麼情況。」
「咱們這地方,經常停水停電。停水的時候,得去樓下那個水井自己打。
停電的時候,發電機只能供辦公室,宿舍那邊……可能沒電。您要是晚上工作,最好備幾根蠟燭。」
侯亮平卻異常平靜地看著張力,「還有呢?」
「還有……安全方面也得注意。拉各斯治安不太好,綁架案時有發生。
咱們這棟樓有保安,但晚上最好不要單獨出門。
如果要出去,一定叫上我或者老劉。」
侯亮平點頭,應道。「我知道了。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那我先下去了,您先收拾著。晚上七點,老劉說給您接風。」
張力離開了,侯亮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堵牆。
牆上的灰漿在熱浪里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侯亮平想起漢東的辦公室,辦公室空調溫度永遠是剛好,桌上的茶水壺永遠有人續水。
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侯亮平躺在那張行軍床上,閉著眼睛,聽著空調的嗚嗚聲,在熱浪中略做休憩。
七點,張力敲響了門。
接風的飯館在兩條街外,是一家國人開的川菜館。
老闆姓周,蜀中人,來拉各斯八年了。
「侯專員,歡迎歡迎!」
周老闆搓著手,在門口歡迎,國內來的勞務保障專員,還是副廳級的,值得鄭重對待。
「聽張力說新來了領導,我這小店蓬蓽生輝。今晚的菜我請客,您隨便點!」
侯亮平連忙說不用,但周老闆已經轉身進了廚房。
老劉是個近五十歲的老外交官,在非洲待了十多年,皮膚曬得像當地人。端著啤酒杯,沖侯亮平舉了舉。
「侯專員,來了就是兄弟。
這地方苦,但苦有苦的好處——事少,清淨,沒人盯著你。」
侯亮平也端起杯,不經意地問道。「劉主任,在這邊多久了?」
老劉一口乾了半杯,「十二三年了吧。先是在坦桑,後來肯尼,最後到尼日。
這地方,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為什麼?」侯亮平不解地問道。
老劉看著他,笑了笑,帶著一種經歷事事後的明白。
「因為這裡的事,你能辦成。
我們的辦公環境雖然不好,但背靠強大的祖國,正常的事,是一定能辦成的。
國內的事,有時候辦成了也是輸。在這裡,你會實實在在看到,自己在維護國家人民的利益。」
侯亮平沉默著,繼續吃菜。
老劉繼續訴說道,「這裡環境是苦,但海外國人的人心,相對簡單。」
侯亮平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劉主任,以後多關照。」
「好說。」
菜逐漸端上來:水煮魚,辣子雞,麻婆豆腐,都是地道的川菜。
侯亮平吃了幾口,覺得舌頭髮麻。習慣於蘇浙菜系的他,味蕾一時間適應不了。
在海外,麻辣更容易與多樣的食材搭配,他必須適應下來。
張力在一旁,給他倒了杯水。
「侯專員,慢點吃,別急。這邊不比國內,吃太快容易上火。」
侯亮平點點頭,放慢了速度。
吃完飯,老劉說要送他回去。
兩人走在坑窪的街道上,路燈壞了大半,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
街邊有幾個小孩跑過來,伸著手,用蹩腳的英語說著「money」。
老劉從兜里掏出幾塊糖,分給他們。
「不能給錢,給了他們,他們可能就專門盯上我們這一類國人了,會給這裡的國人帶來不便。
給糖,他們高興,你也安全,而且還不會被境外勢力摸黑。」
侯亮平看著那些孩子,一個個黑不溜秋,衣衫不整,瘦得如同竹竿。
回到宿舍,侯亮平躺在那張行軍床上,聽著窗外嘈雜的聲音,夜間的悶熱讓他,久久難以入眠。
十一點,突然停電了。
空調停了,燈滅了,風扇停了。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和寂靜。
侯亮平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不適應的炎熱,讓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