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不到,非洲的天就已經大亮。
侯亮平起床,用渾濁帶著土腥味的自來水,洗了把臉。
反覆漱了三次口,才勉強壓下去口腔中的異味。
樓下,張力已經在發動皮卡,發動機吭哧吭哧響了好幾聲,才終於打著火。
「侯專員,今天去的地方有點偏,在奧尼查那邊,離拉各斯三百多公里。」
張力一邊熱車一邊說道。
「那邊的路不好走,得開四五個小時。咱們早點出發,爭取天黑前回來。」
侯亮平點點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皮卡駛出老城區,上了通往北方的公路。
說是公路,其實也就是兩車道的水泥路,坑坑窪窪,到處是修補的痕跡。
路上擠滿了破舊的卡車和載滿人的小巴,車頂上都綁著貨物,搖搖欲墜。
張力開車很猛,在車流里左衝右突,超車時幾乎貼著對面的車頭過去。
侯亮平算是見識了,在非洲開車的狂野。抓著扶手,面色發白,還要強裝鎮定,一言不發。
「這邊都這麼開,一時沒注意,侯專員見諒。
主要是想早點回來,太晚路上不安全。」
看著侯亮平發白的臉色,張力抱歉道。
侯亮平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稀疏的灌木荒沙地,偶爾能見到一些非洲特色的土圍子。
太陽越來越高,熱浪開始從地面上蒸騰起來,遠處的公路似乎在水裡晃動。
路上,張力把情況大致,給侯亮平講述了一遍。
「這個項目是去年簽的,當地州政府的道路擴建工程,三百多萬美元的合同。
承包方是國內一家小公司,叫華遠建設,在尼日做了五六年了,規模不大,老闆姓吳,四川人。」
侯亮平聽著,點了點頭,問道。
「問題出在哪兒?」
「問題出在用工上。」
張力嘆了口氣,解釋道。
「這個項目工期緊,吳老闆從國內帶了二十多個工人過來,又雇了三十多個當地人。
國內工人一天能幹十個小時,當地人……」
說到這裡,張力頓了頓,苦笑了一聲。
「當地人什麼情況呢?干一天,休息三天。
拿了工資就去喝酒,喝完了沒錢了,再回來幹活。
吳老闆那邊工期趕,等不起,就讓國內工人加班加點,當地人自然拿不到加班費。
結果當地人就不幹了,找吳老闆要說法。
吳老闆也沒辦法,總不能不趕工期吧?
結果當地人告到州政府,說吳老闆歧視當地員工,壓低本地人工工資。
州政府一聽,直接把工程款扣了,說要調查。
吳老闆去找州政府,但那邊總是推三阻四,今天說局長不在,明天說材料不齊。
拖了兩個月,工人們的工資發不出來,國內工人家屬,都打電話來催了。」
侯亮平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大使館那邊怎麼說?」
「大使館管不了這種事。」
張力搖搖頭,頗為無奈。
「這是商業糾紛,又是地方政府的項目,大使館只能協調,不能施壓。
而且大使館有很多事,又不能專門盯著這事,當地政府有很多辦法拖延。
所以就把任務,轉給我們保障中心了。
咱們是新成立的,專門負責這方向的,有的是精力跟他們交涉,正好拿這個案子摸清門道。」
侯亮平沒再問,看著窗外,灌木叢在熱浪里晃動。
中午十二點,終於到了奧尼查。
這是一個比拉各斯更破舊的城市,街道更窄,房子更矮,塵土更厚。
皮卡在一排鐵皮棚子前停下,張力指著其中的一間。
「到了,華遠建設的項目部。」
侯亮平下車,熱浪再次迎面撞上來。站在原地看著簡陋的棚子,愣了一秒,然後跟著張力走了進去。
棚子裡更熱,如同蒸籠。
幾台老舊的吊扇呼呼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迎上來,滿臉堆笑,但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疲憊。
「侯專員!張主任!歡迎歡迎!
我是華遠的吳華遠,辛苦二位跑一趟!」
侯亮平握了握他的手,都感受到其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水泥灰。
「吳老闆,咱們坐下說。」
吳華遠連忙,讓座倒水。侯亮平沒喝,直接問道。
「情況,張力在路上跟我說了。
吳老闆,你再說一遍,越細越好。」
吳華遠點點頭,開始詳細訴說。
他說的和張力說的差不多,但更細。
細到哪天當地人罷工,哪天州政府來人調查,哪天他去找州長秘書被擋在門外,哪天他坐在辦公室里哭了一場。
吳華遠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侯專員,他們跟著我在海外幹了五年了,從肯尼到尼日,從來沒拖欠過工資。
現在這一個工程完工了,居然發不出錢,他們家裡老婆孩子等著用錢,我……」
侯亮平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棚子外面,幾個穿著工裝的國內工人蹲在陰涼里,抽著煙,看著這邊。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他們。
「工友,工錢多久沒發了?」
一個年紀大點的工人抬起頭,看了侯亮平一眼。
「兩個多月了。
已經完工一個月了,這裡沒結到錢,又沒其他活,走都走不了。
您是上面來的領導?」
「算是吧,來幫你們要錢的。」侯亮平簡單地回道。
這位年紀較大的工人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笑了。
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錯覺,而且笑容中還帶著點無奈。
「領導,這話我們聽多了。來一個說一次,錢還是沒著落。」
侯亮平一時語塞,沒說話,只能以堅定的眼神,看著這位從事海外勞務的工人。
過了一會兒,這位工人卻突然站起身,走過來。
「領導,您要是真能幫我們要到錢,我給您磕頭。」
侯亮平連忙搖頭,扶住他。
「千萬別這麼說,把情況說清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