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晦暗,雪粒從鉛灰色的雲層里斜斜地刮下來,打在皮甲上簌簌作響。
王曜走在中軍位置,腳下的積雪已沒過膝彎,每拔一步都要耗費尋常三倍的力氣。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隊列,一萬精卒在雪谷中拉成一條蜿蜒的長蛇,前隊已經隱入前方山坳的霧氣里,後隊還在谷口處緩慢挪動。
藥農走在隊伍最前面,腰間繫著那條磨得發亮的舊麻繩,每一步都先用竹竿探一探腳下的虛實。
他在這一帶採藥十餘年,哪一處的山石鬆動、哪一處的雪層底下是暗冰,心裡都有一本爛熟的帳。
柴夫跟在他身後十餘步處,手裡攥著一把柴刀,遇到被雪壓斷橫在路上的枯枝便劈開清理。
獵戶殿後,肩上挎著弓,時不時駐足側耳聽一聽山林里的動靜。
石騁領著斥候營的十幾個人在隊伍兩側來回穿插,時不時策馬爬上道旁的高坡眺望前方,又疾馳回來向王曜稟報。
馬匹的四蹄裹了厚麻布,踏在雪地上聲音沉悶,可即便如此,仍有幾匹馬在翻越一處陡坡時滑倒,摔傷了腿。
王曜只得下令將傷馬宰殺分食,讓士卒們卸下馬背上的輜重分擔背負。
第一日走了不到三十里,天色便暗了下來。
王曜選了一處背風的谷地紮營,谷口窄而內里開闊,三面有土坡遮擋,能擋住北面灌進來的風。
士卒們按建制分片扎帳,帳篷是厚牛皮縫製的,雙層,內層襯著羊毛氈,一頂大帳擠進去二十來人,雖仍覺寒氣從縫隙里滲進來,卻比露宿雪地強出百倍。
伙夫們在谷地中央挖了幾個淺坑,四周圍上土石擋風,架起鐵鍋煮雪水。
柴火是從穰縣帶出來的乾柴,用油布裹得嚴實,沒有被雪浸濕,燒起來火勢旺盛,橙黃的火焰舔著鍋底,將谷地里那片逼仄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王曜蹲在灶邊,正拿一根長柄木勺攪動鍋里的粟米粥。
粥已煮了半個時辰,米粒熬得綻開了花,面上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從腰間解下鹽袋,捏了一小撮撒進鍋里,又掰了兩塊乾薑扔進去,用木勺攪勻了,才站起身來,對身旁的伙夫道:
「先緊著凍傷的弟兄們喝,多給他們盛些稠的,傷藥可還夠用?」
伙夫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卒,面上橫著幾道被風霜割出的深紋,蹲在灶前忙著添柴,聞聲抬起頭:
「回使君,傷藥還夠用三兩日。可若再這麼凍下去,只怕有幾味治凍瘡的藥材要見底了。尤其是那防風,走得急,帶的本來就不多。」
王曜點了點頭,轉身穿過帳篷之間踩實的雪道,往傷兵營帳走去。
毛秋晴正蹲在帳中替一個年輕士卒包紮腳趾,那士卒的左足拇趾已經凍得發黑,她用一把小銀刀輕輕刮去表面壞死的皮層,露出底下鮮紅的新肉,然後敷上厚厚一層羊脂和防風粉末調成的藥膏,再用麻布裹緊。
那士卒咬著牙,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卻硬撐著沒有叫出聲來。
王曜在她身旁蹲下,低頭看了看那隻已經包紮好的腳,又抬眼看向那年輕士卒:
「還能走麼?」
年輕士卒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能的,使君。小的是新補進來的,還沒上過陣,不能剛出營就拖累弟兄們。」
王曜嘆了口氣,然後鼓勵道:
「你們比我當初入蜀作戰時帶的部伍強多了,再堅持一下,勝利就在眼前了!」
說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下一處走去。
毛秋晴處理完這一處的傷口,將銀刀在熱水裡涮了涮,用干布擦淨,也跟著站起身來。
她走出傷兵帳時,正聽見王曜在相鄰那頂帳中對一個凍傷了手指的什長說話,語氣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定下來的安穩。
入夜之後,雪勢漸大。
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帳篷的牛皮繃緊又鬆開,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王曜坐在自己的帳中,面前攤著那幅帛圖,尹緯蹲在案側,正拿一根燒過的細炭條在圖上添補今日走過的路線。
毛秋晴掀簾進來時,肩上落了一層雪沫。
「明日若雪勢不減,恐怕還是走不了多遠。」
毛秋晴在案側坐下,解下腰間的皮囊灌了一口熱水。
「今夜凍傷的又多了幾十個。有幾個是後半夜寒氣侵體發起燒來的,我讓醫官熬了薑湯給他們灌下去了,可若明日還要趕路,只怕撐不住。」
尹緯擱下炭條,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目光在帛圖上那片尚未標註的區域停了一瞬,才道:
「若明日雪勢不減,可以選一處避風的谷地歇一日,等風雪過去了再走。咱們帶的乾糧夠撐七日,多耽擱一日也還不至於斷炊。」
王曜目光仍落在帛圖上,過了片刻才道:
「多耽擱一日,鄧城那邊的變數就多一分。若是晉軍提前得到消息,我軍休矣。」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明日我走前頭。讓藥農帶著我走,路況如何,我心裡好有數。」
毛秋晴眉間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出聲反駁。
她知道王曜的性子,一旦決定了的事,旁人攔也是攔不住的。
翌日天色未亮,王曜便起了身。
他換上一雙新裹的皮靴,將皮襖的領口緊了緊,又往懷裡塞了兩塊熱過的麥餅,便跟著藥農走在了隊伍最前面。
雪勢比昨日小了些,可風更緊了,從北面的山脊灌下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藥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用竹竿探過才落腳,偶爾蹲下身扒開積雪看一看底下的苔痕,又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陡峭的石樑。
藥農在石樑前停下腳步,回頭對王曜道:
「將軍,這便是青石坳了。」
石樑橫在谷道中間,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冰壑,只有中間那段約莫兩丈寬的岩脊可以通行。
岩脊上覆著一層薄冰,光溜溜的,像是被人用磨石細細打磨過。
藥農在石樑前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指腹試了試冰面的厚度,站起來時面色有些發沉。
「這一段不好走。冰層底下是整塊青石,滑得很,又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若是尋常時節,繞東邊的山腰也能過去,可如今那邊積了厚雪,只怕比這裡更險。」
王曜走到石樑邊緣往下望了一眼,冰壑深不見底,隱約能聽見底下水流的聲音。
他收回目光,對身後的李虎道:
「把繩索都解下來,接成一條長索。我先過去,將繩索固定在對面的大樹上,你們再依次拽著繩索過來。」
李虎面色一變,正要開口,王曜已經邁步走上了石樑。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實了冰面才挪後腳,左腳在外側,右腳在內側,側著身子,貼服著那道窄窄的岩脊。
風從冰壑底下湧上來,吹得他的皮襖獵獵作響,他卻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走了一半時,他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朝外側傾去。
電光石火之間,李虎在後嘶聲喊了一句什麼,毛秋晴已經解下腰間那捲備用的繩索,一端在掌心繞了兩圈,一端猛地朝王曜甩了過去。
繩索在半空中展開,準確無誤地纏住了王曜的腰腹。
毛秋晴雙手攥住繩索這端,往後沉身,將王曜整個人拽了回來。
王曜的後背重重撞在岩脊內側的石壁上,他悶哼了一聲,穩住身形,回頭朝毛秋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他走過那道石樑,將繩索系在對面一棵老松的根部,又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才朝後隊揮了揮手。
毛秋晴將繩索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間,第一個過了石樑。
她走得比王曜還穩些,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位置上,像一隻在冰面上走了許多年的老山狸。
接著是李虎,然後是凌大等將官。
士卒們一個接一個地拽著繩索通過石樑,有人走得穩健,有人走得踉蹌,有人在中段滑了一下,被前後的人一把拽住才沒有掉下去。
一萬多人全部通過那道石樑花了將近一個多時辰。
王曜在對面等最後一個人過了石樑,才將繩索從松樹上解下來,重新卷好交給毛秋晴。
他看見毛秋晴掌心被繩索勒出的兩道紅痕,趕緊從自己懷裡掏出那罐還沒用完的羊脂藥膏,遞了過去。
毛秋晴接過藥膏,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用,只是揣進了自己懷中,然後轉身去查看後面的隊伍。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將暗未暗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從高處墜落。
藥農猛地停下腳步,將竹竿往雪地里一插,側耳聽了片刻,面色沉了下來:
「是鷹愁澗那段崖壁上的雪塌了,怕是把谷道堵住了。」
王曜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東面那道陡峭的山坡。
坡上的積雪滑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將谷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堵住的雪堆約莫有一人多高,兩側是陡直的崖壁,沒有繞行的餘地。
柴夫從後面趕上來,蹲在那堆塌雪前用手扒了扒,站起身來道:
「這堆雪不算太厚,用鏟子挖開一條通道,約莫半個時辰就能過去。只是頂上還有積雪,若開挖時動靜太大,只怕引發第二次崩塌。」
王曜看了一眼那堆塌雪,又抬頭望了望坡頂那些搖搖欲墜的雪檐,想了想,道:
「挖的時候不要喧譁,不要用鐵器敲擊岩石,只鏟雪,不碰底下的石層。每挖一段,派一個人到坡頂盯著上面的動靜,若聽見異響便搖繩示警。」
許胄帶著乙軍的士卒動手開挖,每人輪換著上去挖一炷香便換下來歇息,免得凍僵了手腳使不上力。
毛德祖蹲在塌雪前面用一柄短鏟將鬆軟的雪塊挖開,侯三跟在他身後用木鍬將挖下來的雪推到兩側。
兩人配合默契,一鏟一鍬之間連多餘的交談都沒有。
挖到一半時,坡頂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是石騁在坡頂示警。
所有人都停了手,退到兩側的崖壁下。
過了片刻,幾大片碎雪從坡頂滾落下來,砸在還未挖開的雪堆上,濺起一片白霧,然後便安靜了。
石騁探出半個身子朝下喊了一句「可以了」,眾人才重新圍上去繼續挖。
又挖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從那堆塌雪中間開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王曜讓士卒們一個接一個地穿過去,自己站在通道出口處清點人數,等最後一個人過了通道,才轉身跟上。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下令在通道南側一片相對平坦的雪地上紮營過夜。
這一夜的帳篷比前一晚扎得更緊,四角的繩索都深埋進雪裡,免得半夜被風掀了頂。
輔兵們將最後幾塊乾柴劈成細條,省著用,只煮了兩鍋熱湯分給凍傷最嚴重的士卒,其餘人只分到一塊冷餅和一小把炒麥。
王曜坐在自己帳中,將最後一塊餅掰成兩半,半塊給了毛秋晴,半塊自己啃著。
餅已經凍得發硬,嚼起來費牙,可他慢慢嚼著,神色間看不出任何煩躁。
尹緯掀簾進來時帶進一股寒風,他在案側蹲下,將炭條在帛圖上又添了一截:
「今日走的路程比昨日少了將近三里。若明日再這般慢,怕是要多走一日才能出谷。」
王曜咽下嘴裡的餅,看了一眼那幅帛圖:
「只要能走通,慢一日也不怕。糧草還夠支撐幾日?」
「省著吃,還能撐五日。若每頓都只吃冷餅不煮熱湯,能多撐一日。」
王曜沒有再追問,靠回帳壁上,閉了閉眼。
帳外的風聲又緊了一些,吹得牛皮繃得咯吱作響。
......
次日清晨,隊伍繼續南行。
這一日的路比前兩日平坦了些,雪也薄了不少,有幾位處能看清底下的碎石路面。
藥農指著前方一道低緩的山樑道:
「翻過那道梁便是野狐嶺了,過了野狐嶺再走一個時辰,就能望見黃草坡。」
王曜聽了這話,腳下的步子也不禁快了幾分。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隊伍翻過那道山樑。
樑上的積雪被風吹得薄了許多,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碎石,踩上去不再打滑。
藥農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前停下腳步,用竹竿撥開樹根處的積雪,露出半截埋在土裡的界石,石面上刻著「野狐嶺」三個字,筆畫粗糲,像是多年前的舊物。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來,對王曜道:
「這便是野狐嶺了,過了這裡,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王曜在那塊界石前站了一站,目光掃過那三個模糊的字跡,沒有多說什麼,只朝身後揮了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谷道忽然收窄,兩側的崖壁幾乎貼到了一處,只剩一條窄得僅容兩人並肩的縫隙。
藥農在縫隙前停住,蹲下身扒開地上的積雪,露出一塊半埋在土裡的舊石碑。
碑上的字跡已被風雨剝蝕了大半,但隱約還能辨認出「北坡口」三個字。
藥農直起身來,對王曜道:
「過了這道縫,便是黃草坡地界了。」
王曜穿過那道石縫時,日光從頭頂的裂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肩上,將他連日奔波積下的疲憊照得分明。
他走出石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緩坡從腳下緩緩延展向南,坡上的積雪薄了許多,能看見底下枯黃的草莖在風中微微顫動。
更遠處,天邊橫著一道灰濛濛的輪廓,像是城牆的頂部。
藥農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道:
「那就是鄧城。看著近,走起來卻還要大半日。」
王曜沒有答話,只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還在石縫中緩慢穿行的士卒,看著他們一個個從那道窄縫裡擠出來,有的累得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氣,有的扶著膝蓋彎腰乾嘔,有的互相攙扶著才站穩了身形,面色蒼白,嘴唇青紫,但沒有人掉隊。
許胄走過來,叉手道:
「使君,末將方才點了一遍,凍傷較重、已經快走不動道的約有八百餘人,另有百來人是滑墜時摔傷的。加起來差不多千把人,若再強行趕路,只怕要將人廢在路上。」
王曜站在坡頂,看著天邊那道灰濛濛的城牆輪廓,沉默了片刻,轉身對許胄道:
「讓陳儁留一幢人馬,就在這坡下尋一處避風的地方紮營,留下乾糧和傷藥,照看這些走不動的弟兄。其餘人就地歇息半個時辰,將最後那點乾糧分著吃了,然後繼續趕路。我估摸著,今夜便能摸到鄧城城下。」
陳儁領命去了,命丁軍甲幢的六百餘人在坡下選了一塊背風的地方開始紮營。
那些走不動的士卒被安置進帳篷里,輔兵們又燒了一鍋鍋熱湯分給他們暖身。
丁軍甲幢的幢主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生得敦實,蹲在帳口用木勺給每個傷卒分湯,嘴裡絮絮叨叨地囑咐著:
「燙,慢些喝,沒人跟你們搶!」
王曜在坡上尋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掏出懷裡一塊冷餅,掰成幾小塊,分給了坐在他身旁的柴夫和藥農。
藥農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許久才咽下去,然後輕聲道:
「將軍,小人活了大半輩子,像將軍這般愛兵如子,身先士卒,體恤下情的官兒,還是頭一回見,怪不得會幫咱們這些地里刨食的人修屋子。」
王曜嚼著餅,笑笑沒有接話。
獵戶蹲在不遠處,手裡攥著一塊餅卻不急著吃,抬頭望向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一個月前,自漢水北岸諸城降了晉人後,鄧城那邊就開始在修城牆。小人去年秋天來這一帶打獵時,遠遠望見過,城牆比從前高了好些,垛口也加厚了。若晉軍又在城外布了鹿角、壕溝,將軍怕是不好打。」
王曜咽下嘴裡的餅,點了點頭,正要再問些什麼,餘光卻瞥見尹緯從坡下走了上來。
到王曜身旁後,尹緯先是朝那三個山民拱了拱手,然後才彎腰湊到王曜耳側,低聲道:
「子卿,借一步說話。」
王曜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沉凝,便站起身來,隨著他往旁邊走去,離開那三人約莫幾十步遠,在一塊背風的石頭後面站定。
尹緯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才悄悄開口:
「子卿,那三個山民已引我軍出了雪谷,鄧城也已在望,緯以為——」
他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王曜臉色微變,盯著他的眼睛:
「你要我把他們殺了滅口?」
尹緯頷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此三人對我軍虛實了如指掌,不趁此時除去,萬一泄露開來,我軍危矣!」
「不必再說了。」
王曜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不容轉圜的堅決。
但隨後想了想,又覺得若此時就開釋三人,確實有暴露目標的風險,於是又對尹緯道:
「景亮之意,我自明了,此事我已有主張。」
言罷,他轉身走回那三個山民面前,在石頭旁重新坐下。
藥農抬起頭來,見他面色與方才不同,正要開口詢問,王曜卻先開了口:
「三位義士,你們一路領著我軍走出雪谷,青石坳、鷹愁澗、野狐嶺這幾處險地也虧得你們指點才得以通過,此恩此情,王曜銘記在心。按理說出了雪谷,我便當如約定即刻放你們回去,然如今鄧城之戰在即,我軍行蹤不可外泄。三位既然知道了這條山徑和我軍之虛實,若就此放你們離去,萬一走漏了消息,不但我一萬將士要葬身於此,襄陽城裡的兩萬守軍也要跟著送命。所以我不得不請三位義士在此地徘徊兩日。」
藥農攥著那塊還沒吃完的冷餅,面色變了一變,卻沒敢出聲打斷。
柴夫蹲在一旁,將柴刀擱在膝上,目光在王曜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獵戶倒是先開了口:
「將軍是要把我們關起來?」
王曜搖了搖頭:「是留你們在此地暫住兩日,由陳軍主的人照看。兩日之後,無論鄧城之戰結果如何,我都會讓人放你們離去。到那時,每人另有重賞。」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拔開塞子,從裡面倒出三粒金豆,托在掌心裡,遞到藥農面前:
「這三粒金豆算定金。待兩日後你們離開時,每人還有五粒金豆,王曜以名節起誓,絕不食言,有違此言,天人共戮。」
藥農看著掌心裡那三粒金豆,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輩子,雖在山中採藥為生,卻也聽人說過金豆的分量,一粒便夠尋常人家過活大半年的。
他伸手接了過去,手指粗大皸裂,捏著那三粒金豆的動作卻放得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似的。
他將其中兩粒分給柴夫和獵戶,面上那層緊繃的紋路這才鬆開了些,聲音裡帶著不住的感激:
「將軍愛兵如子,小的們都看在眼裡。莫說還有重賞,便是沒有,將軍這般待我們,小人也信得過將軍。」
柴夫和獵戶對視了一眼,各自攥著掌心裡那粒沉甸甸的金豆,也都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