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梆子敲過,鄧城北面城樓上的風燈被凍得結了一層厚厚的霜殼,裡頭的燭火昏黃如豆,照不出三步遠。
城下護城河已經凍實了,河面上覆著一層薄雪,月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見那些蜷在垛口後面的晉軍士卒,甲片在冷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啞光。
城門的門洞裡歪著兩個守卒,一個靠著門框已經睡熟了,另一個抱著長戟,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被寒氣醃透了骨頭。
郭銓坐在縣衙的後堂里,面前案上攤著一幅襄陽城防的帛圖,圖上用硃筆圈了好幾處桓石虔連續猛攻卻始終未能拿下的缺口。
屋角的炭盆里只剩幾塊暗紅的餘燼,熱意若有若無,他也沒叫人添炭。
就在這時,其副將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在案側站定,拱手道:
「將軍,襄陽那邊的軍報到了。」
郭銓從帛圖上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一層連日操勞積下的倦怠,卻又透著一股老將慣有的沉凝。
「戰況如何?」
副將面上浮起一層憂色:
「桓荊州抱恙,已經乘船回江陵了。桓石虔將軍接掌了兵權,繼續圍攻襄陽,只是都貴、竇滔那兩人像是鐵了心要頑抗到底,南城那段缺口攻了七八日,填進去兩千多弟兄,垛口上插著的還是秦旗。」
郭銓的眉頭擰了一下,卻沒有答話。
副將見他面色不豫,便放低了聲音續道:
「上庸太守郭寶那邊倒是順利,其兵馬已進駐新野,沿途幾個城邑的秦兵望風而逃,連守城的縣尉都換了咱們的旗號。其豪言待雪再化些,便能拿下整個南陽。」
郭銓撇了撇嘴,目光落回那幅帛圖上襄陽城外的朱圈上。
「郭寶孤軍冒進,沖得太快了。他那一萬多人扎出去,後路全靠咱們鄧城和樊城撐著。若是秦人從哪個咱們沒料到的方向摸過來,斷了他的歸路,他那一萬人立馬就成了瓮中之鱉。」
副將聽了這話,面上卻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笑意來:
「將軍過慮了,秦人百萬大軍都折在了淝水,苻融都死了,苻堅自己也是僅以身免。如今莫說雍州、洛州,便是長安城裡的宿衛都未必能湊出兩萬可戰之兵。咱們在鄧城、樊城各駐兵五千,新野那邊郭寶又有一萬,三地互為犄角,便是秦人真有餘力反撲,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啃得動這道防線。況且這大寒天氣,雪深沒膝,他們便是想動,也得等開春化凍之後了。」
郭銓想了想,也點頭認可:
「但願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帛圖上鄧城西北方那片空白的區域,那裡標著「野狐嶺」三個小字,是當年他隨桓溫北征時在地圖上見過卻從未走過的山徑。
「宛城、穰縣那邊可有派去探子?」
副將苦著臉,搖了搖頭:
「大雪封道,路面濕滑,郭寶將軍進到新野以後,也就停步不前了,只說待雪化些了再向北推進。故而還沒派遣斥候。」
他看郭銓面色愈加陰沉,趕忙又道:
「嗨,那邊就算還有秦兵,也不過是些殘兵敗將縮在城裡抱團取暖罷了,借他們十個膽也不敢再來。」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
「不過,將軍若還不放心,明日末將便派一隊斥候去朝陽那邊摸摸底。」
郭銓陰沉的臉,這才鬆緩了一些:
「派兩隊去,到朝陽後,一隊去宛城,一隊去穰城,務必摸清該地秦軍之動向。郭寶如何老子管不著,但我們自己要多長個心眼。」
副將叉手應了,又說了幾句糧草營房的事,便退出去了。
郭銓獨自坐在後堂里,將那幅帛圖捲起來收好,又看了一眼案角那盞已經凍出冰碴的殘茶,這才起身吹了燈,往後院臥房走去。
他躺下去的時候,城樓上響過了戌時初的梆子。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他翻了個身,把羊皮袍裹緊了些,睡意頓時便沉沉地壓了下來。
.....
與此同時,鄧城以北那片被積雪覆蓋的丘陵深處,一萬雙裹了厚麻布條的戰靴正在無聲地踩過凍硬的雪面。
隊伍在山谷間拉成一條蜿蜒的長蛇,前隊已經繞過了一道土坎,後隊還在半里外的坡上緩慢移動。
每個人嘴裡都銜著一根短木條,防止牙齒打顫發出聲響。
肩上罩著白色或灰褐色的布披風,在雪光里與地面融成一片,遠遠望去像一道被風吹動的薄霧貼著地面流動。
王曜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肩上那件白色的羊皮短褐已經被呼出的白氣在領口結了一圈薄冰。
他手裡攥著一根探路的竹竿,每走幾百步便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四周的動靜。
風從南邊灌過來,送來的除了雪粒打在枯枝上的細響,還有一種隱約的、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人在呼吸。
就在這時,尹緯從前面趕回來,走到王曜身邊,壓低聲音道:
「石騁他們方才摸到那道土坡頂上望過了,陽陵坡的烽燧就在前面三里處,看烽燧大小,駐兵不會超過二十人。烽燧頂上四面都有瞭望窗,南面那扇窗正對著鄧城方向,若是咱們從官道過去,走到坡下就會被看見。坡下有兩條岔道,左邊那條通往官道,右邊那條繞到鄧城西門外的凍河邊。但無論走哪一條,都得先經過烽燧底下那段開闊地,烽燧里的人只要往窗外掃一眼,就能看見人馬的影子。」
王曜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劃了一道弧線,從當前的位置向南偏西延伸出去,繞過陽陵坡的基座,又折向鄧城西門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來,目光落在南邊天際那幾點昏黃的火光上。
陽陵坡烽燧頂上的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隔著幾里雪地,那光看起來只有針尖大小。
「那烽燧卡在咽喉上,料來就是鄧城北面的耳目了。先拔了此烽燧,然後全軍從右側岔道迅速繞過去,直插鄧城西門外的凍河。不過要先摸清樓頂有多少人,再想辦法從上往下清。石騁方才趴的那道土坡離烽燧還有多遠?」
尹緯道:「他說那道土坡離烽燧基座大約一里出頭,趴在上面能看清烽燧西面和南面的動靜,但北面和東面被坡體擋住了,得換個位置才能看到。他已經讓手下兩個人從東面繞過去了,要等他們回來才能知道樓頂另外兩面是什麼情形。」
王曜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等候期間,尹緯閒來無事,對王曜莞爾道:
「三國時魏將徐晃便是從這陽陵坡進兵,破關羽圍樊之軍。如今我等摸到此處,正合了那段舊事,豈非天意哉?」
王曜回首看他,語氣里也添了一絲難得的鬆快:
「徐晃當年是以新銳之師擊疲敝之眾,如今咱們卻是長途跋涉而來,兩者能混為一談?」
「我軍雖疲,然出奇不意,士氣高昂,更有使君臨陣決斷,何愁大功不成?」
「你呀你呀!」
二人正低聲說笑間,石騁終於從坡下摸了回來,他趴到王曜身側,喘勻了氣才低聲道:
「使君,屬下派去的兩個人回來了,他們沿著乾溝摸到了烽燧基座東側約二十步的地方,趴在一叢枯葦後面聽了片刻,能聽見樓頂木板上有腳步聲,咚咚的,從南面走到北面又走回去,腳步不重,但踩在木板上的聲音很清楚,應該是有人在走動。樓頂還有一個位置一直沒聽見腳步聲,可能是坐著或者靠著沒動。台基東面牆根下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腔調是本地人。台基四周的黑影里還能看見幾個蜷著的人形,有的在火堆邊上,有的靠牆坐著,人數估摸著有十來個。」
許胄湊過來,低聲道:
「若是樓頂兩個人,一個走動一個沒動,摸上去的時候那個沒動的突然醒了,喊一嗓子出來,咱們就全暴露了。」
石騁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烽燧方向,又轉回來:
「西面那根旗杆底下也坐著一個人,屬下方才繞到西側看了一眼,那人縮成一團,頭低著,應該是在打盹。從北面攀牆上去的話,北面那截牆的磚縫比東面寬,踩得穩,可以無聲無息翻到平台邊緣。先解決北面那個不動的,再繞到南面收拾走動的那個。南面那扇窗邊沒有遮擋,得等走動的背過身去才能動手。東面乾溝里那兩個人說,南面窗邊的腳步聲有時會停一陣再繼續,像是走累了靠在窗邊歇口氣。那停下來的間隙,就是動手的時候。」
王曜聽完,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幾點火光,風燈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側過頭對毛秋晴低聲道:
「秋晴,你帶三個人從北面牆根摸上去。北面的牆磚裂縫大,踩著穩當。先解決北面那個不動的,然後繞過台基頂部去南面窗邊收拾走動的那個。等他停在那扇窗邊的時候動手。南面窗邊的情況你們到了頂上自己決定,不要等我的指令。」
毛秋晴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那捲細麻繩纏在腕上,又將那柄短刃從鞘中抽出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然後朝身後的三個人做了個手勢。
四個人罩著白布披風,貼著坡底的陰影往北面移動。
王曜等她們的身影完全融進北面坡底的暗影之後,才帶著李虎、石騁和另外兩個斥候從西面那道低矮的土坎後面繞過去。
西面的坡比北面更陡一些,牆根下的乾柴垛堆得齊腰高,正好作為掩體。
他蹲在柴垛後面,透過枝幹縫隙看向旗杆方向,西面牆根下那根旗杆的陰影在月光中拉得又長又細,杆底坐著一個人,裹著一件深色的舊襖,腦袋低垂著。
那人從柴垛這邊看過去只是一團蜷縮的黑影,看不出有沒有睡著,但始終沒有動過。
四個人從柴垛側面無聲地繞出來,貼著台基的夯土牆根繞到旗杆底座旁邊。
石騁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手探過牆面上的裂縫才落腳。
他攀到旗杆底座旁邊時停住了,側耳聽了幾息,旗杆底下那個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既沒有呼吸聲也聽不見鼾聲,但也沒有移動或站起來的意思。
石騁沒有去碰他,踩著旗杆底座旁邊一截凸出的牆磚無聲地翻上了台基頂部。
台基頂上是厚木板鋪成的平台,四周圍著半人高的木欄。
他貼著北面的木欄蹲下身,目光從木欄縫隙中掃過去。
平台北面靠近木柱的地方有一團暗影,蜷縮著沒有動,從輪廓看像是一個人靠著柱子坐著。
南面那扇窗邊,燈光映出一個正在移動的人影,從南窗走到北窗再折回去,來回往復,腳步踩在木板上的聲音隔著不遠傳過來,悶悶的。
毛秋晴翻上平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她蹲在石騁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北面柱子上那團暗影,又側頭看見了南面窗邊正在走動的人影。
她朝石騁打了個手勢,動手!
石騁從腰後抽出那截細麻繩,蹲著挪到北面那團暗影旁邊。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那人靠著柱子坐著,呼吸均勻,確實睡著了。
他將麻繩搭在那人脖頸上猛地收緊,那人的身體繃了一瞬,一隻手抬起來抓了兩下,然後便軟下去了。
石騁把他輕輕放倒在平台上,拖到北面木欄後面的陰影里。
與此同時,毛秋晴已經從南面暗影中無聲地移動到南面窗邊。
那個走動的哨卒正背對著她,站在窗邊面朝南方,像是在看鄧城方向。
她沒有猶豫,從背後貼近,用刀背在那人耳後猛敲了一下,那人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來。
她一把扶住輕輕放倒在木板上,拖到北面陰影里和第一個並排放著。
石騁從平台上探出身去,朝坡下做了個手勢。
坡下等待的許胄看見那手勢,一揮手,幾十個精銳士卒便無聲地從雪地上站起身來,分成三撥朝烽燧基座的三處守卒摸去。
南邊台階下兩個烤火的守卒被捂住了嘴,台階內側的耳房裡還有兩三個裹著舊襖擠在一起歇息的,也被按住了手腳。
北面柴垛旁邊那兩個裹著舊襖睡覺的被反綁了,柴垛背面還藏著兩個躲風的,一個被捂住了嘴,另一個剛要叫便被砍翻了。
西邊旗杆底下那個被石騁和兩個斥候從平台上落下來捆了個結實,旗杆東側牆根下還有兩個蹲在一起說話的也被捂了嘴綁了。
從頭到尾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散落在台基周圍的十三個守卒便全部被制服了,加上樓頂那兩個,合計十五人。
王曜從台基上下來時,十五個活口已經被捆成一串蹲在柴垛後面了。
他蹲在最年長那個守卒面前,揭開了那人嘴裡的破布,低聲道:
「狼煙和柴火在什麼地方?夜裡報信用什麼法子?」
那守卒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
「狼……狼煙在西牆根底下那口陶缸里,用油布裹著……夜裡報信用風燈晃三下,鄧城城樓上看見了就敲鑼……」
「鄧城、樊城主將都是誰,各有多少人馬?糧草能夠支撐幾時?」
「鄧、鄧城主將是郭銓將軍,樊城是夏侯澄將軍,兩城各有兵馬五千,至於糧草,小的就不知道了。」
王曜沒有再問,把那團破布塞回那人嘴裡,站起身來朝許胄點了點頭,然後便出門而去了。
許胄會意,手起刀落,隨著一陣慘叫聲傳來,屋裡的十來個晉軍士卒便被殺了個乾淨。
隨後,許胄帶著人將那幾口陶缸里的乾柴和油布全部澆上水,又將風燈里的清油倒了大半,只留下一線微光從南面那扇窗里透出去,以示鄧城那邊此間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