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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雪夜奪鄧城

2026-08-29 18:20:22 作者: 嶺南黔首

  隊伍在坡下重新整隊,沿著右側那條岔道開始移動。

  走了約莫兩里,岔道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前折向西。

  土坎後面便是那條凍河的北岸了,月光照在冰面上,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冷光。

  河面不寬,最窄處目測只有十多丈,對岸的城牆輪廓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鄧城西面的城牆比北面略矮了約半丈,垛口的間距也更大些,每兩個垛口之間隔著約莫五步,看起來比北牆稀疏了不少。

  城牆上沒有箭樓,只在城門上方懸著一盞風燈,燈下的陰影里能看見兩個倚著垛口的人形,其中一個像是把腿搭在垛口上,身子往後靠著,姿勢比站崗更像在歇腳。

  王曜在土坎後面蹲下,目光從城門上那盞風燈移到城牆根下。

  護城河的冰面與城牆之間隔著一片約莫一丈寬的灘涂,灘涂上堆著幾排拒馬,歪歪斜斜的,有幾架已經倒了半邊。

  那些拒馬顯然是入冬前擺下的,大雪之後就沒有人再整修過,頂端削尖的木樁被凍得發脆,有幾根已經斷了,斷口處白生生的茬子露在外面。

  拒馬之間的間距也不均勻,最寬的地方能容三個人並排通過。

  他收回目光,朝身後低聲道:

  「過河之後先拆拒馬,留下一條通路的寬度就夠了,其餘的不要動,免得弄出響動驚動了城頭上的哨卒。拆下來的木樁堆到兩側,不要堆在路中間。」

  許胄、陳儁、毛秋晴等應了一聲,轉身將命令傳下去。

  隊伍在土坎後面無聲地散開,一隊隊地摸向冰面。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將備好的粗麻布片鋪在冰上,既防滑也減了聲響,布片邊緣用石塊壓住,免得被風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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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德祖踏在冰面上時,能感覺到腳下的厚實。

  那層冰被凍得又硬又瓷實,像一塊壓平的青石板,刀背敲上去只能聽見一聲沉悶的迴響,連碎冰屑都沒有震下來。

  他走得既快又穩,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士卒的腳印里,十幾丈寬的河面行了沒多久就到了對岸。

  上岸時他蹲在那排拒馬旁邊,將手中長矛擱在地上,雙手扳住最近一架拒馬的橫杆,用力往側面一掰。

  那根橫杆已經在風裡凍了整整一個冬天,木紋開裂,被他用腰背的力量猛地一拗,便從連接處脫開了,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他趕忙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息,所幸城牆上那兩個人影沒有動,其中一隻搭在垛口上的腿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後面的士卒跟上來,如法炮製,將擋在通路上的幾架拒馬一一放倒,推到兩側的雪地里。

  放倒最後一架時,有兩根連著的橫杆卡在了一起,弄了兩次才分開,耽擱了幾息,但也只發出了一連串低啞的木料摩擦聲。

  灘涂上的積雪被踩實了,露出底下乾裂的凍土,踩上去不再有那種虛浮的嘎吱聲,而是堅實的、篤實的觸感。

  毛德祖直起身來,抬頭看了一眼城牆頂端。

  那盞風燈還在原地晃著,燈下的兩個人影仍舊倚著垛口,其中一個像是打了個哈欠,手在嘴邊擋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曜在灘涂上站定,目光從城牆頂端移下來,落在那道緊閉的城門上。

  西門比北門窄了一截,門板上的鐵皮已經在風裡生了鏽,鐵釘的帽沿被凍得翹起來,有幾顆已經脫落了。

  門板下沿與地面之間有一道細縫,透出裡面若有若無的微光,說明城門內側有人值夜。

  他朝身後做了個手勢,短梯上前,搭上城牆。

  七八副備好的短梯從隊伍中無聲地傳上來,用粗麻繩和榆木桿紮成的,每一副都綁得嚴嚴實實,鐵鉤的尖端用粗布纏過,避免碰到磚面時發出金屬聲。

  短梯被架在城牆外壁上,鐵鉤卡進磚縫時發出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被風一吹便散了。

  毛德祖攀在第一架短梯上,爬了十幾級,翻過垛口,落在城牆內側的走道上。

  他蹲下身,目光掃過走道兩端的暗影。

  北面十來步遠的地方有三個裹著舊襖的晉軍哨卒正靠著垛口打盹,其中一個懷裡還抱著一隻空酒囊,裡面的殘酒已經凍成了冰疙瘩,硬邦邦地抵著他的胸口。


  南面城門樓方向則空無一人,台階下面只擱著一隻熄滅了的油燈和半截燒完的蠟燭頭。

  毛德祖回頭朝城牆下面打了個手勢,一個接一個的士卒翻上來,在走道上蹲成兩列,像一排被風壓低的葦稈。

  他們的動作比在洛陽演練攻城戰時更加熟練——翻垛口時手撐的位置都一樣,落地的位置都一樣,連蹲下時膝彎的角度都整齊劃一。

  毛德祖帶著人沿著走道往城門樓方向摸去。

  走到城門樓下方時,他聽見頭頂傳來腳步挪動的聲響,一個守卒正從門樓里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大概是聽見了什麼動靜。

  毛德祖在那人目光落下來之前便已經貼住了城牆內側的陰影,整個人陷進垛口與走道夾角的那片暗色里,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守卒張望了幾息,沒有看見異樣,縮回身子去了。

  毛德祖等了幾息,確認頭頂的腳步聲已經回到原位,才又繼續向前。

  他身後的士卒跟著他貼著同一段陰影摸過去,每個人都將自己嵌進前一人剛才所在的位置,像一串被穿在暗色上的珠子。

  城門樓內側的台階底下坐著兩個值夜的晉兵,其中一個正低著頭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一根燒了一半的麻繩引火。

  另一個面朝台階外側坐著,面前擱著一隻熄滅了的燈盞,正費勁地用火石擦著那根麻繩。

  火星濺了兩下都沒點著,他嘟囔了一句什麼,將麻繩湊到嘴邊哈了一口氣,又繼續擦。

  毛德祖沒有給他第三次劃火石的機會,從陰影里跨出來,刀刃抹在那人脖頸上,那人哼了一聲便軟倒在台階上,手中的麻繩和火石滑落在地。

  打瞌睡的那個被同伴倒下的聲響驚醒,猛地抬起頭來,還沒看清面前的人影,便被毛德祖手下的一個兵士從側後手起刀落,砍掉了腦袋。

  台階下面的門洞內側,幾根粗大的門閂橫在鐵環里,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腿粗細,松木的紋理在昏暗中隱約可見。

  毛德祖蹲下身,將那幾根門閂一根根抬起來,動作又穩又輕。

  第一根抬起時鐵環與松木之間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

  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幾息,外面沒有動靜,才繼續抬第二根。第三根最緊,他用了兩隻手才抬動,木料與鐵環之間凍了一層薄冰,他用刀背輕輕敲了兩下,冰裂了,再抬時便順利了。

  最後一根門閂抬起來時,他聽見城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聲——是石騁在河對岸發出的信號,表明後隊已經全部過了冰面,正在灘涂上列隊等待。

  毛德祖側過身,和幾個士卒一道,雙手抵住城門內側的木板,緩緩向內拉開。

  門軸沒有被凍住,這扇門顯然經常開合,門軸被磨得光滑了,轉動時只發出低沉的悶響,不算太響,但在空曠的夜裡還是傳出去了一段距離。

  城牆上那三個打盹的哨卒終於有一個人被驚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朝城門方向望了一眼,隱約看見門縫正在擴大,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來,一支弩矢已經從城牆內側的走道上飛來,釘進了他身後的木柱里,入木三分。

  那哨卒嚇得整個人縮了一下,張嘴要喊,第二支弩矢已經擦著他耳廓飛過,他最終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嘶氣聲。

  就在那一瞬間,城門已經完全敞開了。

  門外等待的人影同時湧進來,像一片被風掀起的雪浪漫過門洞,第一個衝進去的是一排刀盾手,盾牌連成一道活動的鐵壁,遮住了身後正在湧入的長矛兵。

  城牆內側的走道上,毛德祖已經帶著人從兩側壓下來,將那幾個還沒完全清醒的哨卒按在垛口邊上繳了械。

  城門洞裡的守卒有的還蜷在被褥里,有的正伸手去夠牆角的兵器架,但隨即就被蜂擁進來的刀盾手結果了性命。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來得及發出成句的喊叫。

  .....

  西門陷落的消息傳到縣衙時,郭銓猛地從榻上坐起。

  他聽見廊下奔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見門扇被撞開時撞在牆上的悶響,還有親兵變了調的呼喝聲,便知道出事了。

  他沒有問「怎麼回事」,而是直接站起身,一邊系腰帶一邊抓起擱在枕邊的那口環首刀。

  就在這時,親兵喘著粗氣闖進來,惶急道:




  郭銓的腳步頓了一瞬。

  西門,那條凍河他每天都讓人去看過,冰層厚實,河岸平整,但從河邊到城牆根有一段裸露的灘涂,站在城頭上一眼就能望到邊。

  那灘涂上除了凍硬的泥巴什麼都沒有,百來步寬的敞地,一旦有人摸過來,城頭上的哨卒不可能看不見。

  除非那支人馬摸到城牆根底下的時候,城頭上的哨卒根本沒朝下看——要麼是睡著了,要麼是被人悄無聲息地結果了。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來的人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

  他來不及多想,帶著親兵推門衝進夜色里。

  街上已經亂了,幾百個穿著裡衣的晉軍士卒從營房裡跑出來,有的連鞋子都沒穿,踩著凍硬的青磚地就踉蹌著往南門方向跑。

  郭銓攔住一個,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怒吼道:

  「他娘的!西邊來了多少人?旗號是什麼?」

  那士卒面色慘白,結結巴巴道:

  「看……看不清楚,到處都是人影,黑壓壓一片,至少有好幾千,至於旗號,黑燈瞎火的沒看清……」

  郭銓鬆開那人,轉向南邊,城南那邊還有兩三千人馬,若能及時整隊,或許還能守住半城,等天亮之後再作計較。

  他帶著親兵往南營方向疾走,剛轉過兩條街,迎面便撞上了一隊列陣推進的秦軍刀盾手。

  那些人跑得極快,但每一步都整齊劃一,盾牌連成一道活動的鐵壁從巷口兩側同時壓過來,將整條街道封了個嚴嚴實實。

  盾牌後面各是一排長矛手和長戟手,矛尖、戟尖從盾牌的縫隙里探出來,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密的刺林。

  更後面還有一隊弓弩手蹲在屋檐下,弩臂已經上了弦,隨時可以放箭。

  「殺呀!」

  郭銓咬了咬牙,當即舉刀前沖,身後幾十個親兵也跟著撲上去。

  他砍翻了當先一個刀盾手,那一刀劈在盾牌上緣,震得他虎口發麻,刀身偏了半寸,貼著那人的耳廓砍進了肩甲縫隙,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但那人倒下的同時,兩側的長矛已經從盾牌的縫隙里探出來,封住了他所有的進路和退路。

  左面一桿擦著他肋下刺過,劃破了袍擺,右面一桿直取面門,被他側頭閃了過去,但第三桿已經從正面壓了過來。

  他退後半步,腳跟碰到一具倒在路邊的屍體,踉蹌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一桿長戟從側面伸出來,準確地勾住了他腰間那條還沒繫緊的革帶,把他整個人朝後拽去,仰面摔在青磚地上。

  後腦磕在磚面上,眼前花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冷硬的磚面貼著臉頰,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周圍甲葉摩擦的細響。

  等他看清面前的情形時,已經有四五桿矛尖同時指住了他的咽喉和胸口,最近的離他喉嚨不到兩寸,他喉結的每一次滾動都能碰到冰涼的鐵尖。

  他手中那口環首刀不知什麼時候被踢到了一丈開外,被人彎腰撿起來拿走了。

  毛德祖從暗影里走過來,蹲下身借著巷口那盞還沒熄滅的油燈看了一眼郭銓的臉。

  郭銓也正盯著他,嘴角雖然淌著血,眼神卻還亮著:

  「你們是哪路人馬?」

  毛德祖直起身來,朗聲道:

  「某乃大秦龍驤將軍、東豫州刺史,王曜王使君帳下。」

  郭銓聽了,怔了一瞬,隨即嘴角扯了一下。

  那表情里有意外,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王曜……果然是你,也只有汝才這般詭計多端。」

  毛德祖冷哼一聲,沒有接話,只朝身後擺了擺手。

  幾個人頓時湧上來,將郭銓從地上架起來,反綁了雙手,押著往城北方向走去。

  郭銓被架著經過那段被血染紅的青磚地時,側過頭朝城門方向望了一眼。

  西門那邊的燈已經亮成了一片,他看見那些列陣的人影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個人亂動,沒有一個人大聲說話,像一道正在收緊的繩索從城門兩側同時向城內延伸。


  鄧城的戰鬥結束得比郭銓預想的更快。

  城南的兩三千晉軍本已經列好了陣,營門緊閉,長矛從柵欄的縫隙里探出來,但聽聞主將已然被擒時,陣腳便開始鬆動了。

  前面的人往後縮,後面的人往前擠,人人不知所措,柵欄被擠得嘎吱作響。

  有幾個隊主還想組織抵抗,被李成帶人從側翼包抄了後路,從營牆的缺口翻了進去,直接將那幾個隊主按在地上繳了械。

  更多的人在聽到「郭將軍已經被擒」的消息之後,便鬆開了手中的兵刃,蹲在營門口的空地上,雙手抱頭,等著被一一收攏。

  城中的幾處官廨也很快被控制了,糧倉封了條,武庫上了鎖,幾個試圖趁亂燒毀文書的曹吏被當場斬殺,竹簡和帛書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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