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邊第一道灰白的光線從雲層背後透出來時,鄧城的四門都已經完全落入了王曜手中。
城頭那些晉軍的旗幟已經被收攏堆在城樓下的角落裡,換上了臨時趕製的秦旗。
旗是連夜用舊布和墨汁縫的,字跡雖然不甚工整,但「秦」字的筆畫清清楚楚,被晨風吹開時能看出旗面上還有未乾的墨漬。
城下的空地上,四千多俘虜蹲成幾大片,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官道兩側的枯草叢邊。
甲冑被卸下堆在路旁,摞成幾座小山,大片兵刃用繩子捆了幾大捆擱在牆根下,矛尖朝里,免得扎著路過的人。
陳儁正帶著人逐一清點數目,幾個文吏蹲在石階上,炭筆在竹簡上劃得沙沙響,每記完一隊俘虜便抬頭喊一句「下一隊」。
王曜站在西門城樓上,看著南邊那條通往樊城的官道在晨霧中漸漸顯露出完整的輪廓。
官道從城門向南延伸出去,兩側的枯樹和矮丘在晨光里一層層地清晰起來。
他看了片刻,轉身對身邊的李虎道:
「留兩幢人馬守城,一幢把守四門,一幢看押俘虜。其餘各軍就地歇息一炷香,吃些乾糧,換上從晉軍庫房裡搜出來的干靴,然後跟我南下樊城。對了,先封了城裡的糧倉和武庫,俘虜中的軍官單獨分出來關押,不要跟普通士卒混在一起。」
李虎叉手應了,轉身跑下城樓去傳令。
毛秋晴靠在城樓內側的木柱邊,手裡捧著一塊從俘虜營那邊要來的冷餅,正一小塊一小塊地掰著往嘴裡送。
她嚼得很慢,目光卻一直落在南邊那條被晨霧覆蓋的官道上。
「樊城那邊若是也像鄧城一樣毫無防備,那咱們就省事了。」
王曜微微一笑:
「但願如你所言。」
而後便從懷中掏出那捲在郭銓官廨里搜出的樊城駐防圖,攤開在垛口上用一塊碎石壓住一角。
帛圖上樊城的北面畫了一條細細的虛線,標註著「舊河渠」三個字,渠的走向從樊城北面約兩里處繞過城牆東側,匯入城東南的一片低洼地。
他看了片刻,將帛圖卷好塞回袖中。
一炷香後,王曜帶著主力人馬出了鄧城南門,沿著鄧城去樊城的官道往南疾行。
許胄留下的兩幢人馬已經在四門站定了崗,城頭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個持戟的士卒面朝城外站定。
陳儁走在大隊的最前面,每隔一兩里便派出一隊斥候往前探路,石騁則領著斥候營的主力提前出發了,他們的任務是在樊城北面那處舊河渠附近找到最安全的渡口和登岸點。
毛德祖帶著他那隊的士卒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肩膀上的皮甲還沾著方才在巷戰中濺上的血跡,沒有來得及擦,就那麼干在甲片上。
鄧城到樊城之間的官道已經被連日的大雪蓋得嚴嚴實實,路面上的積雪又厚又勻,馬蹄踩上去只留下淺淺的印痕,很快又被風抹平了。
隊伍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光從雲層背後透出來,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王曜將一條粗布巾系在額上遮光,步伐卻一直沒慢下來。
他走在隊伍中段,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踩實的雪面上,既節省體力也保持速度。
李成走在本軍前面,正側著頭跟身旁的一個年輕士卒說著什麼,那士卒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又把自己腰間的水囊遞給了李成。
樊大站在隊列前面,正把自己那頂備用的皮帽摘下來扣在身旁一個凍得耳朵通紅的士卒頭上,那士卒縮了縮脖子,咧嘴笑了一下。
毛德祖則一邊走,一邊鼓勵著隊裡的新卒,給他們加油鼓勁兒,只言再打完這一仗,大夥就可以休息了。
未時前後,前方斥候回報,已經能望見樊城北面的城牆了。
王曜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蹲伏在官道兩側的枯葦叢和低洼地里,等待石騁的消息。
他蹲在一叢枯葦後面,目光越過雪野望向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城牆輪廓,隱約能看見城頭上有幾個人影在走動。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石騁從東面摸了回來。
他在王曜身邊蹲下,壓低聲音道:
「使君,樊城北門緊閉,城頭上的守卒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垛口後面堆了沙袋,有人正往上搬滾木。北面官道上不見人出入,城門像是封死了。末將繞到東面高處遠遠望了一眼,東城牆上的守卒也不少,但走動得比北面快,像是在趕著布置什麼,還沒完全停當。」
王曜心下大憾。
攻占鄧城已有大半日,此定是鄧城的漏網之魚向南奔去了樊城報信。
但根據石騁所言,樊城還在趕工布防,說明他們也是剛得知消息不久,還沒有完全布防妥當。
他當機立斷,向許胄、陳儁、毛秋晴等道:
「傳令下去,全軍迅速撲向樊城,不再等斥候探路,直抵城下就架梯。樊城守軍正在布防,手腳還沒停當,拖得越久他們準備得越全。」
許胄和陳儁同時叉手應了,轉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隊列。
王曜站起身來,將腰間那口環首刀拔出來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鞘中,然後大步走向隊伍前方。
他走過之處,蹲伏的士卒一個接一個站起來,甲片碰撞的細響在枯葦叢中瀰漫開來,像一陣風掠過乾涸的蘆葦盪。
隊伍從官道兩側的隱蔽處湧出,折向東面的舊渠。
舊渠的冰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白花花的亮光,千餘人踏上去時冰層發出密集的咯吱聲,但沒有人停下來猶豫。
毛德祖帶著他那隊的士卒走在最前面,腳上那雙從鄧城庫房裡翻出來的干靴踩在冰面上抓得穩當,他跑得飛快,身後那隊士卒緊緊跟住,沒有一個人掉隊。
舊渠的盡頭是一片枯葦盪,葦稈比人還高,密密匝匝地擋住了視線。
毛德祖撥開葦稈衝出去時,樊城的東城牆已經在眼前了——不到一百步遠,灰褐色的夯土牆面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白,垛口後面果然有人影在晃動,比石騁方才說的還要多些,顯然這段時間又有增援趕到了。
城頭上的晉軍也同時看見了他們。
一個站在垛口後面的隊主猛地伸手指向城下,嘴裡喊了一句什麼,緊接著城頭上便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
那是警戒信號,急促悠長,隔著城牆「嗚嗚」地傳過來。
毛德祖沒有停步,他一邊跑一邊和幾個士卒扛起那副早已準備好的短梯,鐵鉤上的粗布已經被他扯掉了,露出光禿禿的鉤尖。
他們衝到城牆根下時,城頭上的第一輪箭矢已經射了下來——稀稀拉拉的,準頭不算好,顯然上面的弓弩手也是倉促就位,有人還沒來得及搭穩弓弦就鬆了手。
一支箭擦著毛德祖的肩頭飛過,釘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一個士卒胸上,那士卒慘叫一聲,捂著箭緩緩跪倒在地。
另一支射在了短梯的橫檔上,被他用胳膊肘夾住掰斷了。
短梯搭上城牆時,城頭上的晉軍正在往下推一架還沒架穩的滾木。
那根滾木粗如大腿,兩個晉卒合力才抬到垛口邊沿,還沒翻下去,就被已然攀爬上來的毛德祖從下方一矛刺中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慘叫一聲鬆了手,滾木歪倒在垛口上,卡住了。
毛德祖趁著這個間隙翻上了第一個垛口。
翻上城頭之後他才看清這面城牆上守軍的真實情形,走道上堆著幾捆還沒來得及拆開的箭矢,一個晉軍什長正蹲在它們旁邊手忙腳亂地解捆繩;
更遠處有幾個士卒還在穿甲,肩膀上掛著半截披膊,另一邊甲片還沒扣上;
垛口後面壘了一半的沙袋堆得參差不齊,有幾袋還沒來得及碼上去,就那麼散落在走道邊上。
這支守軍確實在布防,但還沒布完。
毛德祖沒有給他們布完的機會。
他翻過垛口之後落地便往前滾了半圈,避開了側面砍來的一刀,然後反手一矛刺出,正中那持刀士卒的肋下,那人悶哼一聲便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士卒一個接一個翻上來,有的落在走道上就立刻與晉軍纏鬥在一處,有的蹲在垛口邊往下掛繩子接應後續的弟兄。
城頭上的晉軍雖然人數占優,但陣列未成,號令不齊,有的在往前沖,有的還在往後縮,擠在窄窄的走道上互相絆住了手腳。
一個晉軍隊主想往右翼調人,喊了幾聲也沒人應,因為聲音全被走道上的喊殺聲蓋住了。
他身邊的人越擠越緊,前後都被人堵著,動彈不得,被翻上來的秦軍士卒一矛一個,接連捅翻了三個。
就在晉軍的注意力被東城門的戰鬥吸引之際,胡麻子帶著本隊的弟兄趁隙從北面翻上了城牆。
他們不跟晉軍纏鬥,一翻上去就往北城門樓方向沖,目標是控制城門絞盤和放繩梯的機關。
城門樓內側的台階上,兩個晉軍士卒正合力抬著一根粗木橫杆想把門閂頂上,被胡麻子從背後一腳踹倒了其中一個,另一個被弩矢釘在了木柱上。
胡麻子蹲下身將那根橫杆從鐵環里抽出來扔到一邊,然後朝城外用力揮了揮手。
城外等待的李成看見了那手勢,當即一聲令下,扛著短梯的預備隊便涌了上來。
與此同時,許胄已經帶著大隊人馬趕到了城下。
他看到城頭上已經有秦軍的旗幟在飄動,不知是哪個先翻上去的弟兄把一面臨時縫的布旗掛在了垛口上,便厲聲下令全軍壓上。
更多的短梯架上了城牆,越來越多的士卒翻上了城頭,走道上的廝殺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從第一聲號角響到東城門被徹底控制住,前後不到一柱香的時間。
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搬上城頭的箭矢、滾木、沙袋,此刻都成了秦軍的戰利品。
北門的陷落比東城牆更快。
胡麻子從內側打開了城門樓下面的絞盤,沉重的鐵閘被絞了上去,門扇被從裡面推開。
陳儁帶著早就等在城門外的預備隊沖了進去,沿著街道往城中直插。
樊城內的街巷比鄧城窄一些,兩側的民宅屋檐低矮,有的檐下還掛著凍硬了的臘肉和乾菜,被衝過的隊伍帶起的風晃得來回擺動。
他們衝過兩條街時,迎面遇上了一小隊正在往北門方向趕來的晉軍——身上甲冑不齊,有的還穿著裡衣,手裡拿著兵器卻不知道往哪邊使,亂糟糟地擠在街口。
陳儁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刀盾手列陣壓上,那小隊人馬在街口擠作一團,進退不得,被兩側包抄過來的士卒堵了個嚴實。
夏侯澄其實在午前便得了消息。
兩個從鄧城趁亂逃出來的騎卒拼死跑到了樊城,馬匹跑死在城門外,人是連滾帶爬衝進來的。
他們帶來的消息是秦軍夜襲西門、郭將軍被擒、全城失守。
驚憾之餘,夏侯澄趕忙下令四門緊閉、守卒上城、滾木礌石搬上垛口、街口布置拒馬。
可他的五千人有一大半散在軍營里,有的在城外砍柴,有的則在附近的村里征糧,臨時召集起來號令不齊,甲冑都來不及穿齊。
他原本站在北門城樓上眺著那條通往鄧城的官道,雪面上乾乾淨淨,連個人影都沒有,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或許那支人馬打了鄧城之後便停住了,畢竟大雪天行軍不易,總要休整一兩日。
他一面催促各營加緊布防,一面讓人把從鄧城跑來的那兩個騎卒帶過來細問詳情。
就在他剛剛聽完那兩個騎卒的敘述,剛下了城牆去部署西門防務時,東城牆方向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隔著大半座城傳過來,又長又急。
他猛地轉頭望向東面,緊接著便聽見了喊殺聲,比號角聲更遠一些,悶悶的,似是從城牆外面湧進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北門內側的街道上已經傳來了兵器碰撞的聲響——急促、密集,越來越近。
他派去守北門的幢主正帶著人往那邊趕,但已經來不及了。
城門內側的街道上,一隊秦軍刀盾手已經列好了陣,盾牌連成一道牆,將整條街封了個嚴嚴實實。長矛從盾牌後面探出來,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冷浸浸的鐵光。
夏侯澄的臉色白得像覆了一層霜。
他站在西城門樓上看著那些湧入城中的身影,看著北門內側已經開始往街巷深處推進的陣列,心中最後那一點僥倖也散了個乾淨。
他和十幾個親兵當即轉身奔向後營的馬廄,扯過一匹戰馬翻身上去,一手勒韁一手按住鞍橋,雙腿一夾馬腹便朝南門方向衝去。
他們衝出南門時還能聽見身後傳來的喊殺聲,那些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漢水北岸的渡口還有幾條小船泊著。
船夫們正蹲在岸邊的雪地里烤火,火堆上架著一隻黑陶罐,罐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夏侯澄策馬衝上渡口時翻身下馬,一把推開那個還蹲在火堆邊發愣的船夫,跳上一條小舸,吩咐身後幾個親兵抄起竹篙便往對岸撐去。
河面上的薄冰被船頭破開,碎冰沿著船舷兩側滑開,在水面上打著旋兒漂向下游。
他撐到河心時回頭望了一眼北岸——樊城的南門已經大開了,成群的秦軍士卒正在從城門裡湧出來,向著河岸衝來。
那些身影在河對岸的雪地上止住腳步,站成幾排,因已沒有多少船隻,他們只能隔河叫罵,眼睜睜看著他撐船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