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澄跳下小舸時,靴子陷進南岸的濕泥里,拔了兩下才拔出來。
他沒有回頭再看北岸,只和十幾個親兵踉蹌著往官道方向跑了幾十步,便被兩個巡哨的晉軍士卒攔住了。
那兩人見他渾身濕透、甲冑不整、面色煞白,一時沒認出來,直到夏侯澄喘著氣報上名號,才慌忙叉手讓路,一人引著他往大營方向疾走,另一人已先一步跑去報信了。
從漢水南岸到襄陽城外的晉軍大營,約莫四五里路。
夏侯澄走了大半程,靴子裡的泥水滲進襪底,每一步都冰涼刺骨,他卻顧不上這些,只在腦子裡反覆想著待會兒見了桓石虔該如何開口。
鄧城丟了,樊城也丟了,郭銓被擒,自己隻身逃回,這幾句話疊在一處,便是他這大半日的全部戰果。
他原本想著趁秦軍立足未穩趕緊布防,哪怕只守住幾日也算交代,可王曜那小兒來得實在太快,東城牆的號角聲剛響不久,北門就被人從內側推開了。
他在城中的兩千多人,陣都沒來得及列,就被彼攻入了城池。
到營門後,夏侯澄沒有停步,徑直穿過前營,繞過兩排晾著濕甲的棚架,往中軍帥帳方向疾走。
沿途遇著幾個相熟的將校,見他這副模樣,剛要開口詢問便被他的臉色堵了回去。
帥帳的帘子掀開時,桓石虔正在和眾將商議再攻襄陽的戰術。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夏侯澄那副渾身濕透、甲冑不全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面色便沉了下來。
「出什麼事了,為何這般模樣?」
夏侯澄撲通一聲跪在帳中,額頭磕在粗氈上,咚咚直響:
「末將無能,鄧城丟了,樊城……也丟了。郭將軍被秦軍所擒,末將拼死突圍,才得以逃回。」
帳中頓時一片死寂。
桓石虔盯著夏侯澄看了幾息,猛地一掌拍在帥案上:
「丟了?!兩座城,一萬多人,爾等說丟就丟了?!」
他聲若驚雷,額上的青筋暴起,臉色漲得通紅:
「郭銓被擒,你是主將之一,你倒跑回來了!」
夏侯澄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仍硬著頭皮辯解道:
「將軍,秦軍來得太快,末將得了鄧城陷落的消息便開始布防,可還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已經從東城牆翻進來了。末將麾下五千人,一半還在外征糧,實在力有未逮啊……」
「是哪路人馬?」
桓石虔不耐地打斷了他。
夏侯澄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從鄧城逃出來的潰卒說……旗號上寫的是『王』字,主將正是那個王曜。」
桓石虔的手在刀柄上猛地攥緊了。
王曜——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已經半年了。
半年前的沔水岸邊,他帶著兩萬人馬準備渡河,那個年輕的秦將帶著一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兵馬,趁他半渡之際從側翼殺出,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那一仗他折損了近萬人馬,郭銓也跟他一起敗退,這件事成了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如今那小子又來了,雪夜奔襲,一夜之間連下鄧城、樊城,連讓他調兵救援的間隙都不留。
桓石虔繞出帥案,一把揪住夏侯澄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半截起來,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鄧城丟了,樊城丟了,一萬多兵馬折了,你就一句『來得太快』便想打發?老子今日先砍了你,然後再去尋那王曜小兒算帳......」
「將軍息怒!」
趙統趕忙搶上前一步,雙手按住了桓石虔握刀的那隻手:
「夏侯太守固然有罪,然眼下大戰在即,臨陣斬將,於軍不利啊!」
部將劉春也連忙跪倒,拱手道:
「將軍,鄧城失守在先,夏侯太守力不能抗,也是人之常情,若就此斬之,恐寒了將士之心。」
高茂雖然沒有跪下,卻也叉手躬身,聲音沉穩道:
「將軍,夏侯太守向來善戰,往先擊斬那秦將姜成,頗有辛勞,還請將軍念在往日功勞,容其戴罪立功。」
桓石虔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好幾息,指節攥得發紫,終於還是慢慢鬆開了。
他一把將夏侯澄摜回地上,轉身走回帥案後面,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了又散。
夏侯澄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帳中靜了片刻。
桓石虔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目光從趙統、劉春、高茂等將面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回夏侯澄伏著的身軀上,最終朗聲道:
「傳令下去,各營即刻準備渡船,本將親自帶人過河,將樊城和鄧城奪回來。那王曜小兒,半年前在沔水邊上趁老子渡河時偷襲得手,今日本將要連本帶利一併討回來!」
「將軍不可!」
趙統當即搖頭:「秦軍連下兩城,士氣正盛,且我軍不知彼之虛實,貿然渡河,萬一中伏……」
夏侯澄猛地抬起頭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線生機,聲音又急又快:
「將軍,末將親眼所見,秦軍攻樊城時雲集如蟻,東門、北門外面黑壓壓一片,至少不下五萬之眾!郭將軍在鄧城被其一鼓而下,顯然是調集了重兵有備而來,絕非尋常散兵游勇!」
他這話說得篤定,然真正秦軍實力如何,他也是不知,但他此時只想把罪名推給「敵勢過大」,好將自己失城的責任分薄幾分。
劉春也點了點頭,接口道:
「夏侯太守所言有理。鄧城、樊城迅即失守,料來郭寶那一萬兵馬也早已凶多吉少,可見秦軍勢大。我軍若貿然渡河,一旦被王曜纏住,襄陽城內的秦軍再趁勢殺出,我軍兩面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高茂道:「末將附議。將軍欲報沔水之仇,也不爭這幾日,不如先派斥候渡河摸清秦軍虛實,再做計較。」
桓石虔聽著眾將你一言我一語,胸膛的起伏漸漸平緩了些,可那雙虎目中翻湧的恨意卻沒有平息。
他畢竟久經行伍,知道衝動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若盲目渡河,確實沒有勝算。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
「傳令下去,各營加緊整備,斥候多派幾隊渡河偵察。王曜虛實,三日之內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此之前,大軍不許輕動,有敢盲動者,立斬無赦!」
趙統、劉春、高茂齊齊叉手。
夏侯澄伏在地上,也啞聲應了一句「末將遵命」。
桓石虔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去,背對著帳中諸將,目光落在帳壁後面那一小片被日光映亮的位置上。
他的拳頭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緩緩鬆開,垂了下來。
.....
王曜站在樊城南門的城樓上,目光落向城內那些正在被收攏的晉軍俘虜。
樊城守軍到底還是沒來得及全部列陣,北門陷落的消息傳到軍營時,許多士卒還在往身上套甲,有的連甲都沒穿齊就被堵在了營門口。
有好幾百人是被堵在軍營里直接繳了械的,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長矛和盾牌還整整齊齊地碼在兵器架上。城中的幾處官廨也都已經控制住了,糧倉和武庫的門鎖完好無損。
毛秋晴從城牆下面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卷沾了泥點的名冊,是夏侯澄留在帥帳里的。
那捲帛書被翻到一半攤開著,上面還擱著一支沒有蓋帽的毛筆。
她將那捲名冊遞給王曜:
「樊城守軍五千人,除了在外跑掉的那兩千多,剩下的都在這了。糧倉里的存糧比鄧城那邊還多出兩成,武庫里的箭矢也有不少,夠咱們用一陣的了。」
他合上名冊,目光落向城下不遠處那條在暮光中泛著灰白色光芒的漢水河面。
「傳令下去,即刻遣人北上向耿毅、張刺史報捷,就說鄧城、樊城均已拿下,請他二人立刻向新野進兵,拿下新野之後趕到樊城與我會合。」
毛秋晴領命而去。
.....
當夜,王曜派人將鄧城、樊城兩處的官廨和糧倉都封了,又讓人從樊城的庫房裡搬出幾捆舊布和幾桶墨,連夜趕製了幾十面告示旗。
旗上用毛筆寫著「大秦王師十萬南征,先破鄧、樊二城,晉軍望風而竄。城邑塢堡早降者免死,頑抗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布面被夜風吹得啪啪作響,墨跡在火把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次日一早,這些告示旗便由斥候分送各處了。
漢水北岸那些原本已換了晉軍旗幟的城邑——鄧塞、蔡陽、朝陽、筑陽——在看見那面旗上「王師十萬」四個字之後,反應各不相同。
鄧塞的塢堡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他站在堡牆上看著那面旗在風中展開又合攏,看了小半個時辰,又讓人打聽了鄧城和樊城確實已經陷落的消息,最終嘆了口氣,讓人把晉軍的旗幟從堡門上撤下來,換了一面秦軍旗幟掛在杆頂。
他親自帶著百來個堡丁挑著幾十擔粟米,和十扇風乾的豬肉趕到樊城,在城門口跪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被李虎引進去見王曜。
蔡陽那邊送來了十幾車粟米,裝得滿滿當當的,車轍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印痕。
朝陽的縣令則寫了一封信,措辭懇切地說上個月掛晉旗是迫不得已,如今王師既至,自當重新歸附,並附上了一張縣庫糧草清冊,數目列得清清楚楚。
筑陽那邊遠些,暫時沒有消息傳來,但料來反正也是遲早的事。
到第三日午後,漢水北岸從鄧塞到筑陽一線的十幾座城邑和塢堡,已經有將近一大半重新降附了。
那些沒有送糧草來的也沒有抵抗——王曜派出去的斥候回報說,那些地方的晉軍旗幟都已經撤了,城頭上的守卒也換回了原本的民壯,只是還沒有派人來聯絡。
王曜沒有急著派人去催,只是讓人在鄧城和樊城的城門外各設了一處登記的棚子,凡來歸附的城邑塢堡,登記了地名和人口數目之後,便發一塊寫著「大秦王師」四字的木牌回去掛在城門口,以示重新歸附。
第四天午後,耿毅的信使趕到了樊城北門外。
信使跑得滿頭大汗,在城門口被守卒攔下查驗了腰牌才放進去,一路小跑到樊城縣衙門口才停住。
王曜拆開那封信時,耿毅的筆跡因為趕路寫得有些潦草,但內容清清楚楚——他已經帶著兵馬向新野進兵了。
郭寶沒有料到秦軍會從穰縣方向東下,等發現時耿毅的步卒已經壓到了新野北面二十里處。
更糟糕的,是他獲悉另一部秦軍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襲占了自己後方的鄧城和樊城,連郭銓都被擒了,驚憾之餘,郭寶趕忙棄了新野向東往湖陽方向逃竄。
可耿毅早就預判到了他會有此一著,早就派了連霸帶著六百止戈騎從側翼繞到了郭寶的退路上,斷了他的後路。
郭軍由此大亂,耿毅督大部趁勢壓上,兩面夾擊之下,郭寶大敗,只帶著千餘殘兵逃向湖陽。
此役耿毅、連霸等俘虜兩千餘人,但因糧草不足且俘虜無意歸附,耿毅遂果斷下令將其全部處決。
信上那句關於俘虜的敘述寫得很簡短,只是「俘獲二千餘人,糧草不敷,就地處決」幾個字,墨跡在這些字上比其他字略重了些,像是落筆時遲疑了一瞬。
王曜嘆了口氣,他知道耿毅不是嗜殺之人,若非糧草實在支撐不住,不會下這樣的決心。
兩千多條命,被一句「糧草不敷」輕輕帶過,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最終將信折好收進袖中,沒有再多說什麼。
耿毅在信的末尾說,張五虎已經率部接管了新野縣城,正在清點官廨和庫房。
他本人則與連霸帶領主力正在西下途中,預計兩日之內便能到達樊城與他會合。
屆時兩家合兵一處,便可在漢水北岸站穩腳跟,再謀劃渡河援救襄陽之事。
王曜看完那幾行字,將信紙擱在案上,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