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日,樊城西面的官道上積雪化了大半,露出的黃土被馬蹄踩成一片泥濘。
耿毅率兩萬人馬先到,甲冑上沾著霜花,連霸的止戈騎散在兩翼,郭邈帶著三百風紀營的士卒走在隊伍中段。
張五虎的洛州兵馬跟在最後,雖隊列不算嚴整,卻也比在穰縣時那副散漫模樣好了許多。
王曜帶著毛秋晴、尹緯、許胄、陳儁、李成等人出城迎候。
耿毅翻身下馬,叉手道:
「使君,末將無能。郭寶棄了新野向東逃竄,末將未能擒獲其人,只截住了其數千殘兵。」
連霸也從馬背上跳下來,湊到近前咧嘴笑道:
「使君,末將繞道截擊的時候,郭寶那廝非但不降,還膽敢還擊,硬氣得很,結果被末將一個突擊就亂了陣腳,而後老耿又督兵壓上,那些吳兒立馬就作鳥獸散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顯然還沉浸在衝殺得勝的喜悅中。
王曜微笑著一一扶起他們:
「卿等都辛苦了,我已命人備下酒食,諸位趕緊入城歇息罷。」
說著,又慰勉了隨後的郭邈等幾句。
張五虎走在最後面,下了馬之後拍了拍袍擺上沾的塵土,大步走過來,臉上擠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拱手道:
「王將軍勞苦功高,張某在穰縣聽聞將軍連下鄧、樊二城,又招降了漢水北岸十餘座城邑,實在佩服。當初將軍說要從那條山徑摸過去,張某心裡還直打鼓,如今看來,到底是將軍用兵如神、膽略過人,張某這把老骨頭是比不上了。」
他話說得懇切,與在穰縣時那副敷衍之態簡直判若兩人。
王曜面上頓時浮起一層似被酒意洇過似的紅潤,他這些日子的確是志得意滿。
從雪谷里趟出來的那一萬精卒,雖折損了千餘凍傷和摔傷的人手,卻以雷霆之勢連下兩城,逼得郭寶棄了新野向東鼠竄,又將漢水北岸十餘座城邑盡數逼降。
這種勝仗打起來,便是再有定力的人也難免生出幾分飄飄然的意氣來。
他握著張五虎的手,滿面春風道:
「若無張公在穰縣替曜穩住後路、又及時與耿毅他們出兵擊敗那郭寶,王曜即便拿下鄧、樊二城,也斷然穩不住這漢水北岸的局面,張公同樣居功至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稱呼還帶著幾分客氣的疏離,可那層從前橫在中間的芥蒂已經淡了許多。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一行人進了樊城縣衙,正堂里已經擺好了接風的酒食。
粗陶碗中盛著溫過的黍米酒,碟子裡堆著切好的豬肉脯和鹽漬菘菜,灶間還燉著兩鍋羊骨湯。
耿毅、連霸、郭邈坐了東側,許胄、陳儁、李成坐了西側,張五虎被引到王曜右手邊最靠前的位置,庾仄坐在張五虎下首,毛秋晴坐在王曜側後方。
酒過三巡,堂中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連霸端著陶碗走到張五虎面前敬了一盞,張五虎爽快地仰頭飲了。
耿毅與許胄低聲說著新野那邊的情形,陳儁端著碗慢慢喝著,目光在堂中諸將面上來回掃過。
王曜坐在主位上,已經有五六分醉意,端著陶碗的手微微泛著酒後的紅潤。
他這些日子從雪谷到鄧城、從鄧城到樊城,幾乎沒有好好歇過一日,此刻酒氣暖洋洋地從胃腹間升起來,將那些積在肩頭的疲乏化開了大半,連帶著話也比平日多了。
他擱下陶碗,轉向張五虎,目光裡帶著酒意浸潤過的熱切:
「張公在洛州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曜雖然打了幾場勝仗,說到底還是賴將士用命,僥倖行險所致,日後若有不周之處,還望公繼續多加指點。」
說到這,他忽然又似想到什麼,微微笑道:
「曜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張五虎擱下碗看著他:
「將軍請講。」
王曜站起身來,端著陶碗,酒意讓他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卻是實實在在的:
「曜與公相識雖淺,卻甚覺意氣相投。今日當著諸位將軍的面,曜願與公結為異姓兄弟,不知公意下如何?」
堂中安靜了一瞬。
耿毅端著碗的手停住了,連霸眨了眨眼睛,許胄和陳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意外。
郭邈倒是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只是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碗裡的湯。
庾仄坐在張五虎下首,目光在自家使君和王曜面上來回停了一瞬,也是頓感意外。
張五虎端著陶碗,那碗沿擱在唇邊卻沒有喝。
他心中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
王曜年輕有為,出身名門,更兼天王對他青眼有加,若與這樣的人攀上兄弟之誼,他張五虎日後在朝中便多了一條路。
洛州刺史這個位置他已經坐了多年,若還想再往上走一步,沒有強援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轉得極快,面上卻已經浮起一層同樣熱切的笑意。
他擱下陶碗站起身來,一把攥住王曜的手腕:
「將軍既有此意,張某豈有不允之理?你我雖非同姓,卻勝似同宗。今日這碗酒一飲,往後但有差遣,張某絕無二話。」
兩人各端了一碗酒,當著堂中眾將的面仰頭飲盡。
碗沿相碰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酒液從碗沿溢出來,滴在案面上洇開兩團深色的印痕。
連霸頭一個拍著案面叫好,耿毅也笑著端碗站起身來敬了一盞。
許胄和陳儁雖然覺得王曜此舉有些倉促,卻也跟著舉了碗。
庾仄端著酒碗,目光在自家使君那張笑意盈盈的面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有說,也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她看著王曜與張五虎碰碗時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樣,又看了看張五虎面上那層恰到好處的熱絡,苦笑著搖了搖頭。
她與王曜共事多年,知道他酒量淺,更知道他酒後的話常常比平日真實許多,可這份真實放在張五虎面前,卻讓她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踏實。
她張了張嘴想說一句「少飲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低頭喝了一口碗中的羊湯,沒有出聲。
王曜已經又添了一碗酒,轉向張五虎笑道:
「賢兄,來,小弟再敬你一碗!」
張五虎連忙端碗應道:
「賢弟客氣了,愚兄先干為敬。」
兩人這一聲「賢兄」「賢弟」一出,堂中氣氛便更熱了幾分。
連霸端著碗湊過來嚷著要敬二位「新結義的兄弟」,耿毅也笑著舉了舉碗。
許胄和陳儁各自飲了一盞,庾仄端著碗慢慢啜著,面上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笑意,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家使君那張因為酒意而比平日鬆弛了許多的臉。
「賢弟用兵,真乃神鬼莫測。愚兄在穰縣時還想著你那條山徑未必走得通,誰想你在雪谷里摸了一程,便把這漢水北岸的晉軍據點都連根拔了。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將領也不算少,如賢弟這般能忍得住苦寒、耐得住性子、拿得住時機的,卻是一個也無。真不愧是丞相之後,天生就帶著將種氣象。」
「哈哈,兄長過譽了,兄長老成持重,小弟才是欽佩得緊吶。」
接風宴到酉時三刻才散。
王曜被李虎背著回了後衙的廂房,倒頭便睡了過去。
毛秋晴替他掖了被角,煮了一碗醒酒湯擱在案角溫著,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
她走過廊下時,正聽見張五虎在院子裡與庾仄低聲說話,語聲被夜風扯得斷斷續續,只隱約聽見「這一趟來對了」「往後在朝中便有了倚仗」幾個字眼。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繼續往自己的廂房走去。
.....
次日清晨,王曜酒醒之後在縣衙正堂召集眾將議事。
眾人坐定之後,王曜先問了幾句新野那邊的情形。
張五虎捻著鬍鬚,將郭寶棄城東逃的前後說了一遍,末了又說:
「如今漢水北岸諸城已盡歸我手,老夫想著,該趁勢渡河,與襄陽城內的都貴、竇滔內外夾擊,一舉解圍。」
耿毅也點了點頭:「末將也是此意。桓石虔圍攻襄陽已久,士卒疲憊,糧草想必也撐不了太久。我軍若此時渡河,從側翼壓上,襄陽城內的守軍再趁勢殺出,吳軍腹背受敵,必敗無疑。」
連霸接口道:「正是正是,晉軍損兵折將,料來也只剩五六萬人馬,末將願率止戈騎為前鋒,率先渡河。」
許胄、陳儁等也紛紛點頭,面上都帶著連日取勝之後的躍躍之色。
王曜見眾將雖連日行軍作戰,卻仍舊士氣高昂,不由得心下大定。
他目光落向案上那幅攤開的帛圖上,漢水南岸的幾處渡口已經被他用炭筆圈了出來。
「既如此,我軍便......」
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帘掀開,一個穿著驛站短褐的驛卒跨進門檻,肩上的雪沫還沒來得及化,麵皮凍得青白。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稟使君!洛陽急報!」
堂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王曜接過帛書,扯開封口,抽出裡頭的絹帛展開來。
那些字寫得倉促,墨跡濃淡不一,但字字分明。
「丁零翟斌舉兵謀叛,毛當將軍奉令進剿,兵至新安,賊將慕容鳳詐敗,毛將軍追擊入谷,不料中伏身亡。今丁零叛軍乘勢東進,直逼洛陽,平原公命我等速速率兵回援,遲恐洛陽不保矣。」
王曜喃喃道完,眾將面面相覷,堂中落針可聞。
張五虎的面色變化得最快。
昨日那副與王曜稱兄道弟時的熱絡神情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快的、近乎本能的審量。
梁成死了,王顯死了,王詠死了,苻融死了,姜成死了。
如今連毛當也.....
這一年來秦廷宿將一個接一個地凋零,有些是托大遭襲,有些是輕敵冒進,有些則是力竭殞命。
眼前這個年輕賢弟雖然連戰連捷,可那座大秦的樓台,已經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樑柱。
「怎麼會……」
連霸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茫然。
「毛將軍……毛將軍打了幾十年仗,什麼陣仗沒見過?怎會就這樣栽在一個丁零酋長手裡?」
那驛卒跪在地上,將毛當陣亡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來毛當率軍進入新安地界後,慕容鳳便假意後撤,將毛當的人馬引往一片名叫枯柳坡的谷地。
毛當急於在翟斌站穩腳跟之前將其一舉蕩平,又探得慕容鳳所帶人馬不過數千,便催馬追入了谷中。
誰料慕容鳳早已在谷道兩側埋伏了弓弩手,待毛當的人馬進入谷心之後,箭矢如雨,將前隊騎兵射得人仰馬翻。
毛當中箭落馬,親兵拼死將他救出谷外,但箭傷過重,抬到半路便斷了氣。
那一仗秦軍折損了一千餘騎,而後主力萬餘步兵也在翟斌、慕容鳳等的乘勝衝擊下大潰,只余千餘殘部潰散後逃回洛陽報訊。
毛秋晴猛地站起身來,面色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隨即整個人便像被風折斷的葦稈一般朝側面軟倒下去。
「秋晴!」
王曜眼明手快,一步跨過去接住了她,當即將她橫抱起來往後堂走去。
仆娘已經聞聲趕了過來,在前引路,將廂房的門推開。
王曜將毛秋晴放在榻上,回頭對仆娘道:
「快去請醫官。」
仆娘應了一聲轉身便跑。
半炷香後,醫官趕來,診過脈之後說並無大礙,只是連日勞累加上驟然受驚,心神一時撐不住,靜養半日便能醒轉。
王曜在榻邊站了片刻,看著毛秋晴那張因為血色褪盡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確認沒有發熱,這才轉身走回正堂。
當他跨進門檻時,耿毅、連霸、許胄、陳儁、李成、郭邈等將還站在原地,沒有一個人落座。
王曜的目光從他們面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張五虎和尹緯臉上:
「渡河之議暫緩,張公、景亮留步。其餘之人先回去整備糧草器械,待有決斷,再召諸君商議。」
連霸還想再問什麼,卻被耿毅輕輕拉了一下衣袖,便沒有再開口。
眾將魚貫退出,腳步聲在廊下漸漸消散,連霸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堂中,又轉回去,將門帘輕輕合攏。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尹緯、張五虎三人。
王曜走回主位坐下,將那份帛書又看了一遍。
張五虎率先開口,聲音里仍舊帶著壓不住的驚愕:
「這……這毛將軍身經百戰,天下知名,怎麼這般輕易就丟了性命?」
他在洛州刺史任上多年,與毛當雖無深交,卻也見過數面。
那老氐治軍嚴謹、坐鎮從容的威儀,他至今還記得。
如今連毛當都歿於陣前,他心底除那份震駭之外,還浮起一層更深的不安。
尹緯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慢悠悠地開了口:
「淝水失之於輕戰,今毛當又失之於輕進,豈非天意哉?」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壓著一層不易察覺的譏誚。
王曜攥著帛書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按在毛當的名字上,仿佛想隔著那些墨跡碰到什麼已經夠不到的東西:
「當初在新安時,秋晴謂翟斌狡悍難制,勸我早日除之,我不從,不想果然釀成禍患……」
他聲音漸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尹緯轉過頭來,目光在王曜面上停了一瞬:
「翟氏之於新安,勢大族雄。使君當時不加妄動,乃明智之舉。倒是洛陽那些人,對使君之忠告置若罔聞,才是釀成今日大禍之根本緣由。」
他所言不虛,這數年來,王曜屢次向苻暉陳說翟氏之患,苻暉卻只道他是舊怨未消,不肯深信。
如今毛當敗亡,河南傾危,現實甩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王曜擱下帛書,心下有些煩亂,他看了看尹緯:
「好了,再去爭論孰是孰非已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亂局。」
他說著,轉向張五虎:
「平原公急召我等入衛,兄作何主張?」
張五虎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才開口:
「這.....洛陽告急,自當入衛,只是如此一來,且不說襄陽必將不保,便是新收復之郡縣,恐亦將再次淪陷,賢弟還須妥善應對.....」
尹緯聽了張五虎這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張公所慮甚是,平原公乃天王愛子,罪不至誅,到時這喪城失地之責,恐怕便是由二位使君來擔起了......」
張五虎捻著鬍鬚的手猛地停住了,目光在尹緯面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被那句話戳中了什麼不便明言的心事。
他乾咳了一聲,卻沒有接話。
王曜起身,負著手在堂中踱了兩個來回,然後扭頭看向二人:
「觀今日之勢,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荊北實難久守,我欲與吳軍媾和,以俘獲的吳軍兵將及襄陽城,換得都貴、竇滔兩位將軍北歸,二公意下如何?」
張五虎最先反應過來,頷了頷首,語聲比方才順暢了許多:
「賢弟乃全軍之帥,無論作何決斷,愚兄都堅決支持。」
「好!傳郭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