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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列人舉事(上)

2026-10-01 12:30:20 作者: 嶺南黔首

  列人縣在鄴城東北二百餘里,漳水北岸,原是戰國時趙國舊邑,城池不大,卻扼著通往安平、清河二郡的官道。

  自燕亡之後,此地便歸了秦廷,置為列人縣,隸於廣平郡。

  城中不過千戶人家,城外卻散著十幾個烏桓部族的聚落,大的三五百帳,小的百來帳,依山傍水而居,平日裡牧馬放羊,閒時也墾些坡田種菽粟。

  這些烏桓人當年隨慕容氏入主河北,燕國覆滅後卻未隨慕容氏西遷長安,而是留在了列人一帶,與當地的漢人、匈奴人等錯雜而處,日子過得既不算安穩,也不算窘迫。

  魯利的塢堡便坐落在列人縣城北十五里處的一道土坡上。

  那坡不高,卻三面環水,一面靠山,位置險要。

  塢堡的牆是夯土築的,底寬頂窄,高約兩丈,牆上每隔五十步立一座望樓,樓頂覆著茅草,遠遠望去像一排灰撲撲的蘑菇。

  堡門朝南開,門前立著兩排鹿角,鹿角之間的通道窄得只容兩馬並行。

  堡內依地勢分作三進,前院住著部曲和家丁,中院是糧倉、馬廄和鐵工棚,後院才是魯利一家的居所。

  堡牆四角各有一口水井,井壁用青石砌了,井口蓋著厚木板,板上壓著石磨盤,防著有人投毒。

  堡主魯利,四十來歲,身量中等,肩寬腰圓,一張方臉上留著連鬢的絡腮鬍,鬍鬚已花白了大半。

  他當年原是慕容垂麾下的親衛幢主,前燕末年隨慕容垂投奔前秦,在滅燕之戰中隨軍攻入鄴城。

  燕國滅亡後,他不願再為秦廷效力,便帶著部曲數千人遷到列人,築了這座塢堡,平日裡牧馬種田,與世無爭。

  妻子是烏桓部某個酋長的女兒,生得壯實,能騎善射,堡中上下都稱她一聲「魯夫人」。

  夫婦二人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魯延二十出頭,已在堡中統領家丁;

  女兒魯瑛十六歲,尚未出嫁,平日裡幫著母親料理堡中雜務。

  慕容農一行自鄴城東郊蒲池盜得三百餘匹戰馬後,便沿著漳水故道的北岸往東北方向疾行。

  漳水故道早已乾涸,河床里長滿了枯黃的蘆葦和菅草,人馬走在上面,蹄聲被厚厚的枯草層吞沒,只餘下細碎的沙沙聲。

  官道在河床東側數里之外蜿蜒,與河道平行,慕容農卻不敢走官道,只在河床的蘆葦叢中穿行,為的是避開沿途的秦軍驛鋪和斥候。

  一行人晝伏夜行,走了兩日兩夜。

  白日裡尋一處背風的窪地歇息,將馬匹藏在蘆葦深處,派兩人在兩側高處瞭望;

  入夜後才繼續趕路。

  隨身所帶的乾糧是出鄴城前備下的,每人只有一布袋的炒菽和幾塊干肉,省著吃也只夠三日的量。

  到第二日午後,乾糧已見了底,眾人腹中火燒火燎,卻無人抱怨。

  劉木將最後幾塊干肉掰碎了分給幾個年歲最小的隨從,自己只嚼了兩把炒菽,又灌了幾口漳水故道里積存的雨水,便繼續趕路。

  第三日丑時初刻,前方探路的尖兵回來報說,已望見列人縣城北面那道土坡的輪廓。

  慕容農這才下令放緩馬速,將慕容楷、慕容紹、趙秋等留在坡下的樹林中看守馬匹,自己只帶著劉木等十餘騎往坡上走。

  晨光未明,土坡上的塢堡還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堡門緊閉,望樓上不見有人走動,只有牆角的幾盞風燈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燈焰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被晨風吹熄。

  慕容農在鹿角外側勒住馬,側過頭對劉木低聲道:

  「去叫門,只說複姓慕容,乃堡主故交,有事相訪。」

  劉木應了一聲,翻身下馬,步行穿過鹿角間的窄道,走到堡門下。

  他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那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陣,門內才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何人叩門?天尚未亮,若非急事,辰時再來!」

  劉木朗聲道:

  「煩請通稟堡主,門外有故人來訪,複姓慕容,乃堡主舊交,有要事相商。」

  門內靜了片刻,那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狐疑又響起來:

  「慕容?故交?汝且候著!」


  隨即是一陣腳步聲往後院方向去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堡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閂被從內側抬起來,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門縫裡露出一個青年漢子的臉,二十來歲,濃眉大眼,正是魯利之子魯延。

  他上下打量了劉木一番,又朝鹿角外的慕容農等人望了一眼,隨即又將門合上,腳步聲再次往後院方向去了。

  又過了片刻,堡門大開,魯利親自走了出來。

  他披著一件半舊的皮襖,腰間繫著革帶,帶上的佩刀尚未掛上,顯是剛從榻上起來。

  身後跟著十幾個家丁,人人手裡攥著刀柄,目光警惕地掃向鹿角外那些騎馬的人影。

  魯利站在堡門外三步處,眯著眼朝鹿角外望了一陣。

  天光尚未大亮,那些騎馬的人影籠在晨霧裡,面目模糊,只能看出當先一人騎著一匹黑馬,身形修長,其餘十餘騎散在他身後兩側,隊列齊整,不像是尋常過路的商旅。

  魯利提高聲量道:

  「某家便是魯利,不知尊駕何人?既稱故交,何不報上名姓?」

  鹿角外那人翻身下馬,徒步穿過窄道走過來,在魯利面前七八步處站定。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半邊臉映在薄光里,眉目開闊,鼻直口方,膚色黝黑,頜下蓄著短須,雖經連日的奔波而略顯清減,但那雙眼睛卻仍亮得沉穩。

  「哈哈,利兄,十年未見,別來無恙啊!」

  魯利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先是疑惑,隨即瞳孔驟縮,嘴唇猛地張開,整個人往前邁了兩步,右手抬起來指著對方,顫聲道:

  「你、你是惡奴將軍?」

  「惡奴」是慕容農少年時的乳名。

  當年慕容垂為諸子取名時,因慕容農自幼好武,常與部曲子弟角力,慕容垂便戲稱他為「惡奴」,意思是「兇悍的奴僕」。

  這個乳名只有當年慕容垂帳下的舊部才知曉,外人從不得聞。

  慕容農笑道:

  「利兄好記性,一別十年,你我皆老了許多,不想利兄竟還記得這個舊稱。」

  魯利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一把攥住慕容農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那雙因常年握刀而粗糙的大手微微發顫:

  「果真是惡奴將軍!當年在枋頭,我與將軍隨吳王擊破桓溫那老賊時,才不過十四五歲,如今竟已這般英武了!快請入堡,快請入堡!」

  他說著便回頭朝堡門內喊道:

  「延兒!速去告知你母親,有貴客至,讓她把西廂收拾出來,再準備酒菜!」

  魯延應了一聲便往堡內跑去。

  魯利則親自引著慕容農一行穿過鹿角窄道,步入堡門。

  劉木等十餘騎也牽馬跟進,馬匹被魯延引著往前院的馬廄去了。

  .....

  堡內的前院不大,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夯土平房,是部曲和家丁的住處。

  院中鋪著碎石子路,路旁種著幾株老榆,枝幹虬曲,光禿禿的枝椏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穿過前院往北走,經過一道石砌的甬道,便是中院。

  中院比前院寬敞些,北面是三間正房,東廂是糧倉,西廂是鐵工棚,棚內一座鐵砧、一架風箱,牆上掛著各式農具和兵器,地上散著鐵屑和炭渣。

  再往北走,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後院。

  後院不大,一株老槐樹占據了半個院子,樹下擱著石桌石凳,北面是一排五間正房,東廂三間是子女的住處,西廂兩間是客房。

  魯利引慕容農進了西廂客房,屋內陳設簡樸,一張矮榻、一張木案、幾領草蓆、兩床粗布被褥。

  牆角立著一隻陶燈架,架上擱著一盞油燈,燈盞里的清油才添了不久,燈芯是新剪的。

  榻上的被褥雖舊,卻漿洗得乾淨,鋪得平平整整。

  魯利將慕容農讓到榻上坐了,自己則在案側的矮凳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盯著慕容農的臉看了好一陣,才開口道:

  「將軍此來,必有緣故。當年吳王入秦之後,我等舊部星散四方,有的隨吳王去了長安,有的留在鄴城,有的如我一般遷居鄉野,苟全性命。將軍一向在吳王身邊,怎地獨自到了這列人縣?」


  慕容農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飲了一口熱水,環顧著屋中簡樸的陳設,又朝窗外那株老槐望了一眼,才緩緩道:

  「利兄在此處安身十年,倒也清淨。只是這清淨日子,怕是過不長了。」

  魯利面色一動,正要追問,門外卻傳來魯夫人的聲音:

  「夫君,飯食已備好了,請貴客到正房用飯罷。」

  魯利起身引慕容農穿過院子,進了後院正房。

  北面五間正房,中間三間是堂屋,東間是魯利夫婦的臥房,西間則是兒子魯延的住處。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粗木長案,案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麻布,布上擱著幾隻黑陶碗、幾雙木箸、一碟鹽漬菹菜、一碟醬豆,還有一陶盆熱氣騰騰的粟米粥。

  粥里摻了剁碎的干羊肉和曬乾的葵菜葉,雖不算豐盛,在尋常百姓家中已是難得的待客之食。

  魯夫人站在案側,她四十來歲,身量比尋常婦人高大些,肩寬背直,一雙大手骨節分明,顯是常年勞作的人。

  她朝慕容農行了半禮,也不多言,只道:

  「鄉野之地,無甚好菜,郎君將就著用些。」便退到東間去了。

  魯利請慕容農在案前上座,自己在對面坐下,又招呼劉木等同在側席落座。

  劉木等人推讓了一番,見魯利執意相邀,便在下首坐了,只是不敢與慕容農同桌,另在側席上圍坐了一圈,由魯延陪著。

  魯延給每人舀了一碗粥,又端來一碟蒸餅,餅是用麥面摻了豆面蒸的,顏色暗沉,卻有一股糧食的實香。

  慕容農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濃稠,羊肉的咸鮮和葵菜的微澀混在一處,入腹之後,將連日奔波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他吃了半碗,擱下木勺,見魯利正望著自己,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便放下碗,朝魯利微微頷首。

  魯利會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又撕了半塊蒸餅在手,側過身朝東間的方向望了一眼。

  東間的門帘半垂著,簾後隱約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響,魯夫人和女兒魯瑛正在東間用飯。

  魯利壓低了聲音:

  「將軍一路辛苦,先用飽飯,有什麼事,待會兒慢慢說。」

  慕容農點了點頭,又舀了一碗粥,慢慢喝了。

  桌上眾人也各自低頭吃飯,一時堂屋中只有木勺碰陶碗的輕響和窗外老槐樹上麻雀的啁啾。

  魯延坐在側席上,一面吃一面打量著慕容農,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卻被魯利一個眼神止住了。

  飯罷,魯延引著劉木等人去前院歇息。

  慕容農隨魯利又回了西廂那間空房,兩人在草蓆上對面坐了。

  魯利這才低聲道:

  「將軍此來,必有大事。昨日午後,我便聽堡外回來的探子說,漳水故道那邊有大隊馬蹄印。我原以為是官軍過境,不想竟是將軍。將軍不隨吳王,何以率數百騎星夜兼程到此窮鄉僻壤?」

  聞言,慕容農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來遞到魯利面前。

  那是慕容垂在河內發布的復燕檄文,帛面上的墨字寫得遒勁有力,字字如刀:

  「.....垂以不德,蒙國厚恩,位居宰執,爵列吳王。每念燕祚傾覆,宗廟隳廢,未嘗不痛心疾首,中夜撫膺。今者秦主失政,淝水喪師,海內沸騰,豪傑並起。垂雖老朽,敢忘先帝之託?謹以河內之眾,舉義復燕,凡我舊部,不論胡漢,有能同舉義旗者,皆當裂土封侯,共圖大業……」

  魯利讀罷,雙手將那捲帛書緩緩捲起,擱在膝上。

  他低著頭,盯著帛書捲起後的圓筒看了許久,手指在帛面上緩緩摩挲著。

  過了好一陣,他才抬眼看著慕容農,語聲裡帶著一層壓了多年的東西翻湧上來:

  「吳王……果真已舉大事?」

  「家王已與丁零翟斌合兵,河內諸縣望風而降,旬日之間聚眾十萬。苻飛龍被殺,河內全境已在掌握。故農今日北上,欲與魏郡、安平一帶的舊部約期並舉,以響應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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