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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列人舉事(下)

2026-10-01 12:30:23 作者: 嶺南黔首

  慕容農說著,將帛書收回袖中,目光落在魯利面上:




  魯利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將那扇半掩的木窗推開。

  窗外,晨光已經大亮,日光從東面的山坡上斜斜照下來,將堡牆上的茅草照得金黃。

  遠處,列人縣城的方向,幾縷炊煙正從屋脊間升起來,在無風的清晨直直地往上飄。

  「當年在枋頭。」

  魯利背對著慕容農開口,聲音有些發悶:

  「吳王率八千騎逆擊桓溫,我便是那八千騎中的一員。」

  他轉過身來,看著慕容農:

  「那一戰,我親手斬了晉軍一個軍主,奪了他的旗。戰後吳王親自為我解甲,賜酒一觥,慰勉有加。凡此種種,某豈能忘懷?」

  慕容農站起身來,走到魯利面前,手按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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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兄,今家王已然舉義,我今日來此,便是要與你共圖大事。」

  魯利看著慕容農的眼睛,那雙因常年風吹日曬而泛著血絲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光亮。

  他猛地點頭,沉聲道:

  「將軍有事,儘管吩咐。魯利這條命,當年便是吳王給的,今日還回去,也是應當!」

  「不是還命。」

  慕容農收回手,走回席上坐下。

  「是舉事,我欲在列人起兵,響應家王。你在列人十年,當地的烏桓部族、舊燕散卒、乃至屠各、漢人之中,有多少人可以召集?」

  魯利也坐回席上,略一思忖,道:

  「列人縣中的烏桓部族,大的如我和張驤,各擁三千餘部曲。小的五六部,每部至少也有五十帳。這些小部酋長與我都有些交情,當年燕國未亡時,他們或者他們的父輩,或多或少都受過吳王恩惠。若以吳王的名義感召,此五六部至少能湊出千餘壯丁。此外,我部現有壯丁一千人,加上張驤部的,起事之初,除卻老弱婦孺,我軍壯卒總數當在三千人之數,不過.....要將他們都召集起來,需要一些時日。」

  慕容農邊聽邊點頭,聽到最後,開口道:

  「三千人,初起事已夠用了。但兵貴神速,你可有法子,在一日之內便將這些部族和散卒招集起來?」

  魯利想了想,道:

  「當初辭官隱居,秦廷為防我等抱團,強令部族散居,故我名義上雖仍統領三千餘人的舊部,實則大多散居鄉野,一旦召集,須得逐戶通知,一日之內怕是來不及全部召齊,但應該能召來一半,張驤那邊,估計也差不多。」

  「也罷。」

  慕容農站起身來:

  「事不宜遲,你現在便去將張驤召來。」

  魯利也站起身來,叉手道:

  「得舊主而奉之,魯利敢不效死?」

  他正要往外走,慕容農又叫住他:

  「利兄,附近各縣,可還有哪些人能一道舉事?」

  魯利停下腳步,回頭道:

  「易陽劉大,曲梁畢聰,斥漳卜勝等,各擁部曲,多者數千,少者數百。這些人多對秦廷橫徵暴斂不滿,雖散在各縣,但平日裡我們都互通消息,若有事,七八日內可聚齊。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些人久居鄉野,安逸慣了,我等若不能首戰立威,他們怕是不敢貿然響應。」

  慕容農微微一笑:

  「明白了,誰贏他們幫誰。」

  魯利領命而去。

  他出了西廂,在院中叫上魯延,父子二人分頭行動,魯延帶了四騎去通知那些小部落,魯利自己則帶了兩騎往張驤部而去。

  慕容農回到西廂客房,劉木已從前院過來等候。

  慕容農將方才與魯利所議之事簡略說了,又吩咐劉木將隨行的十餘人分作三撥:

  一撥在堡中協助魯夫人整備部曲,一撥往堡外探查列人縣城和周邊官道上的動靜,一撥將此間情況儘速告知仍在樹林中看守馬匹的慕容楷等人。

  劉木叉手應了,轉身出去安排。


  不多時,院中便響起了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十餘人分頭散去,前院很快又安靜下來。

  慕容農獨自留在西廂,將那捲從鄴城帶來的輿圖在案上展開。

  圖是舊帛所繪,邊角已起了毛,幾處摺痕處墨跡磨得發淡,卻仍能看出山川城邑的輪廓。

  他俯身案前,手指順著圖上那條自鄴城往東北延伸的官道緩緩移過去,在列人縣的位置上停住,又往北移到柏人、襄國,往南移到邯鄲、鄴城。

  他將這幾處地名反覆比量著,又在心中估算沿途的驛鋪、關隘、屯糧之所,哪一處可以先取,哪一處須得繞過,哪一處守軍或可招降。

  屋中極靜,只有他指尖偶爾划過帛面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他凝神推算了許久,眉心慢慢擰了起來,又慢慢鬆開,伸手從案角拈起一截燒過的炭條,在圖上一處標註旁邊添了幾筆小字。

  添完之後他將炭條擱回原處,兩手撐著案沿,微微仰身,目光仍鎖在圖上那片被反覆摩挲得發亮的區域。

  他沒有察覺,此時門縫外側,一道極輕的呼吸已經停了好一會兒。

  那呼吸輕而勻,帶著一種生怕被裡面的人聽見、又捨不得離開的猶豫。

  過了好幾息,那呼吸輕輕一顫,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腳步踩在廊磚上,極輕極慢,挪了幾寸又停一停,直到門板前面,才終於停下。

  門被從外面推開一道縫。

  一隻粗陶碗先探了進來,碗口冒著細細的熱氣,隨後便是一隻挽著窄袖的手,腕子白淨而修長,袖口處沾著一點灶間的灰黑。

  再然後,半個身子側著擠了進來,動作輕巧而利落。

  她進門之後先將門輕輕掩上,這才轉過身來。

  慕容農抬起頭時,目光落在這個陌生的少女面上,微微怔了一瞬。

  他擱下手中的炭條,坐直了身子,打量著她:

  十六七歲年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窄袖短襦,腰間系一條素色的麻布絛帶,頭髮在腦後綰成一條粗辮,用一根削得光潤的荊釵別住,鬢邊抿了一小片榆葉。

  他從未見過此人,便起身開口問道:

  「姑娘是?」

  魯瑛端著碗走到案側,被他這一問,面上頓時浮起一層淺淺的紅,從顴骨處慢慢洇開。

  她將碗擱在案角,朝後退了半步,雙手垂在身前,微微福了一禮:

  「這是棗葉茶,阿娘讓我端來,給郎君潤潤喉。」

  慕容農當即反應過來,連忙向她拱手行禮:

  「有、有勞姑娘了,替我謝過你阿娘。」

  魯瑛沒有料到他會有這般鄭重的回禮,耳根處不禁浮起一層淺淺的紅,也隨即屈膝回禮道:

  「郎君不愧是吳王之子,與我們這邊的那些腌臢漢就是不同,端的謙恭有禮。」

  慕容農輕笑一聲,這才重新落座。

  他伸手端起那隻碗,湊到唇邊飲了一口。

  「水溫適中,棗葉甜而不膩,入喉之後在舌根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想來是姑娘親手泡的吧?」

  一息後,沒有聽到回應,慕容農遂抬頭看向她,卻見魯瑛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案面上那捲攤開的輿圖上,便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

  只見她的目光正停在圖上「柏人」二字旁邊那行小字上,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聲:

  「柏人.....春秋時屬晉,戰國時屬趙,趙王遷曾遷於此。漢初置縣,屬趙國,光武曾駐蹕。」

  慕容農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將碗擱下,坐直了身子,看著面前這個方才還只當是尋常鄉野女子的姑娘,目光里多了一層意料之外的驚異。

  「你認得字?」

  魯瑛被這一問,面上的拘謹忽然褪去了幾分,像是被觸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眉眼間那股沉靜端正的氣韻便自然流露出來。

  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實,沒有半分賣弄之意:

  「認得一些,阿娘教的。」

  慕容農將案上的輿圖往她那邊推了推,手指點在「柏人」的位置上,追問道:


  「你說柏人春秋屬晉、戰國屬趙,可知趙王遷為何要遷於此?」

  魯瑛走近半步,隔著案角低頭看著圖上那處地名,沉吟了一息,答道:

  「趙王遷八年,秦將王翦攻趙,趙軍屢敗,王遷為避秦鋒,自邯鄲遷於柏人。然柏人城小,非久居之地,次年秦軍東進,王遷出降,趙國遂亡。」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史記·趙世家》中記此事,寥寥數語,然柏人一地,便因此由邊鄙小邑,成了趙國的最後一座都邑。」

  慕容農聽罷,眼中光芒更甚。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女子。

  方才她端茶進來時,他只當是堡中尋常女子,端了茶便退下,但此刻聽她這一番對答,條理分明,徵引史事隨口道來,全不似一個常年只圍著灶台井台打轉的鄉野姑娘。

  他將碗中剩下的棗葉水飲盡,擱下碗時,目光落在她鬢邊那片榆葉上,那葉片已被穿堂的微風拂得微微蜷起,葉脈卻仍清晰。

  「姑娘方才說,是你阿娘教的。可你阿娘是烏桓人,如何通曉這些?」

  魯瑛垂下眼帘,雙手在身前輕輕交疊,語氣卻變得有些不服氣:

  「郎君是鮮卑人,不也是通曉四書五經?」

  慕容農一愣,當即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尷尬一笑,正要再問什麼,廊下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將軍!我們回來了!」

  慕容農霍然起身,朝門口迎了兩步。

  魯瑛有些慌亂,趕緊拾了陶碗退到門側,朝慕容農告了一聲罪後,便匆匆離去了。

  沒多久,魯利和另一個魁梧漢子便從門外大步走了進來。

  那漢子一進門,目光便直直地落在慕容農面上,那張被日頭曬成紅褐色的闊臉上,一雙濃眉擰著又鬆開,嘴唇翕動了兩下,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

  「將、將軍,真的是你!?」

  慕容農彎腰扶他起來,雙手按住他的臂膀:

  「張兄,多年不見,你還好嗎?」

  張驤站起身來,他比慕容農還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厚,脖子粗短,頜下一部濃密的絡腮鬍。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了兩回,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不想還能再拜尊顏,張驤願隨將軍共舉大事,復興大燕!」

  慕容農拍了拍他粗壯的手臂,退後半步,仰頭笑道:

  「哈哈,好!得公等相助,大燕復興有望矣!」

  .....

  當晚,魯利設宴款待慕容農一行以及張驤,眾人多在前院吃喝,唯有慕容農、魯利、張驤在後院西廂客房邊吃邊敘。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驤端著酒碗,盯著碗中那層渾濁的酒液,忽然嘆氣道:

  「將軍可還記得,當年桓溫老賊率五萬晉軍北伐,一路勢如破竹,直逼枋頭。那時燕國上下震動,朝中諸臣多有勸先帝北遁龍城者。若非吳王力排眾議,親率八千騎自鄴城南下,在石門設伏截斷晉軍糧道,又於襄邑大破桓溫主力,恐怕燕國在那一年便已亡了。」

  慕容農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段往事他自然記得,那時他才十四歲,卻已隨軍出征。

  也正是那一戰,讓他此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以及父王的那種「力挽狂瀾」。

  魯利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將陶碗重重擱下,也不忿道:

  「就是!吳王那等人物,百年難得一出。若當年先帝肯聽太原王(慕容恪)臨終之言,不將大權委於慕容評那等庸碌之輩,而是委於吳王,燕國又何至於被秦人乘隙而滅?」

  慕容農放下酒碗,看著二人那張在油燈光芒中顯得格外沉鬱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物是人非,往事不必再提。當務之急,是謀划起兵之後,如何戰守。二位居列人十年,也算這一帶的老人了。不知起事之後,秦軍會作何反應?」

  張驤手裡正攥著一塊干餅慢慢嚼著,聞言咽下口中的餅屑,道:

  「列人縣在鄴城東北二百餘里,秦軍在鄴城雖有苻丕坐鎮,但鄴城的兵力算來已不過兩三萬,且多是淝水戰後收攏的潰卒,甲械不齊,士氣不振。苻丕若聞列人起事,無非兩個法子:一是趁我立足未穩,速派兵來剿;二是據城固守,不敢來敵 。但以那豎子的脾性,怕是前者居多。」

  「若秦軍來剿,二位以為何以為守?」

  魯利想了想,道:「起事之後,須得速取列人縣城,將其作為發號施令的所在。城池雖小,卻是縣治,占了縣城,才能激勵周邊各縣對秦不滿之人,也才能更順暢地招集周邊舊部和百姓;且秦軍來剿時,縣城也可以作為前哨,拒敵於外。」

  慕容農將手中的干餅擱在案上,站起身來:

  「二公所言甚是,只是縣城尚有數百秦兵,強攻傷亡太大,需謀一智取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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