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早春,風裡還帶著江面上吹來的潮潤寒意。
小江兩岸的柳樹尚未抽芽,枝條上卻已鼓出細密的青苞,被日頭一照,泛著隱隱的綠意。
朱雀航上人來人往,有趕著牛車往城外送炭的商販,有挑著擔子叫賣胡餅的漢子,也有三五成群的婦人挎著竹籃,籃中擱著剛從園子裡摘來的春韭和蓼芽,一路走一路說笑。
河水從航下流過,水聲潺潺,船夫撐著竹篙,將一船船薪柴、陶器和米糧從下游運來,在碼頭邊一筐一筐地卸下。
岸邊的酒肆和茶寮已經開了門板,檐下掛著青布帘子,簾角被風吹得微微翻卷,隱約可見裡頭有客人圍坐,傳盞遞碗。
司馬曜穿著一件尋常士人的藍白交領袍服,腰間束一條素色革帶,帶上懸一枚青玉小佩,頭上戴一頂竹笠,笠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司馬道子走在他身側半步處,著一件淺褐色的短褐,外罩半臂,腰間系一條皂色絛帶,打扮得像是個中等人家出身的商賈。
二人身後十餘步,散著十來個親衛,也都換了便服,三三兩兩地混在行人中,不遠不近地跟著。
司馬曜走了一程,在朱雀航南頭的一處賣蒸餅的攤子前停住腳步。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面前擱著一隻泥爐,爐上架著竹蒸籠,籠中蒸餅冒著白氣,混著麥面的香氣在街面上漫開。
她見來了客人,便揭開籠蓋,用竹夾夾出兩塊蒸餅,擱在粗陶碟上遞過來。
司馬曜從袖中摸出幾枚五銖錢擱在攤上,接過碟子,撕下一塊蒸餅放入口中。
那蒸餅是用麥面摻了少許豆面蒸的,不算白淨,嚼起來卻有一股厚實的麥香。
他吃了兩口,又看了看攤子後面那堵矮牆根下蹲著的幾個孩童,那些孩子衣衫雖舊,卻也不見襤褸,有的在玩抓石子的遊戲,有的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格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司馬曜看了一陣,側過頭對司馬道子道:
「難得出宮,看到百姓豐衣足食,朕亦可安心矣。」
司馬道子當即微微躬身,面上堆起一層笑意:
「此皆賴陛下天恩,建康才有如此氣象吶!」
司馬曜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將碟中剩下的半塊蒸餅吃淨,又看了看那幾個孩童,正打算轉身往烏衣巷方向走,卻聽見那矮牆根下傳來一陣清亮的童聲。
三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圍成一圈,拍著手,一唱一和:
「竹馬繞青階,烏衣踏月來。
門前柳絮落,江心舟自開。
小童牽牛問,不知天子問謝家。」
有幾個挑擔的漢子聽見了,也跟著哼了兩句,面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司馬曜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處,竹笠的笠檐遮住了眉眼,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可他那搭在腰側革帶上的手指,卻微微收攏了一瞬。
司馬道子站在他身側半步處,也聽見了那童謠,他側過頭看了看司馬曜的臉色,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壓平了。
司馬曜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幾個還在拍手歌唱的孩童身上,看了一陣,才緩緩移開,轉向司馬道子,語聲比方才低了些:
「此童謠,似意有所指,汝以為如何?」
司馬道子像是被這一問驚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又舒展開來,他拱手道:
「陛下,此童謠於市井流傳,恐非無因,百姓心思,不可不察。」
他說到此處停頓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等著司馬曜自己往下想。
果然司馬曜的目光凝在他面上,他便又續道:
「然其所言,難免有失偏頗也,愚夫愚婦但見謝氏退敵之功,卻不知陛下宵衣旰食調兵遣糧之辛,臣大不以為然。」
司馬曜站在原地,將那四句童謠在心中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
「竹馬繞青階」,青階是宮城的台階,竹馬是孩童的遊戲,繞階而奔,是尋常光景。
「烏衣踏月來」,烏衣巷正是謝氏宅邸所在,踏月而來,說的是什麼?
「門前柳絮落」,柳絮隨風,散落四方,無處不有。
「江心舟自開」,舟行江心,無舵自開,又是什麼意思?
「小童牽牛問,不知天子問謝家」,牽牛的小童問路,不問天子而問謝家。
這末一句最是刺耳。
司馬曜在心中將這幾句翻來覆去地嚼了數遍。
柳絮隨風而舞,無處不落,舟楫自開無舵而能行。
莫非暗指謝氏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不須天子號令,便自成一脈?
他念及此處,面上雖未動聲色,可那竹笠笠檐下的目光,卻比方才沉了幾分。
「走罷。」
他說了一聲,邁步朝前走去。
司馬道子應了一聲,緊隨其後。
二人沿著朱雀航南行,走了約莫一里地,街面上的人漸漸稠密起來。
道旁有一家酒坊,門面不大,檐下掛著一面皂色布簾,簾上繡著一個「酒」字,被風吹得微微翻卷。
坊內擺著七八張粗木長案,案上擱著陶碗和木箸,几案上散著幾碟鹽漬菹菜和干肉。
酒坊正中架著一隻大陶瓮,瓮口蓋著厚布,布上壓著一塊青石,酒香從布縫裡滲出來,混著灶間蒸餅的熱氣,在坊中瀰漫開來。
司馬曜走到酒坊門口,腳步慢了下來,側過頭朝坊內望了一眼。
坊中坐著十幾個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裹布巾的商販,也有兩三個穿著半舊袍服、像是閒居官吏的中年人。
他們圍坐在案前,有的端著酒碗慢慢啜飲,有的撕著蒸餅就著菹菜吃,有的正說得興起,唾沫橫飛。
只聽得一個四十來歲、生得面方口闊的中年漢子將酒碗往案上一頓,略帶醉意地道:
「謝公運籌帷幄,謝石、謝玄諸公奮勇殺敵,淝水一役,實乃我大晉之幸也!」
他身側一個年紀稍輕的漢子連連點頭,接口道:
「正是,若無謝氏力戰破敵,我等皆披髮左衽矣。那苻堅號稱百萬之眾,卻被打得隻身北逃,連陽平公苻融都折在了陣前。這等大功,便是當年周郎赤壁破曹,也不過如此了!」
旁邊一個商販模樣的接口道:
「你們說的這些都是舊事了,如今謝玄將軍已經在壽春厲兵積穀,聽說不日便要北伐,收復中原。謝氏一門,真乃國之柱石也!」
那幾個閒居官吏模樣的也紛紛附和,有的說謝安運籌帷幄,有的說謝玄用兵如神,有的說謝石老成持重,你一言我一語,將那淝水之功翻來覆去地稱頌,酒坊中一時熱鬧起來。
司馬曜站在酒坊門口,將那些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面上的笑意沒有變,可那搭在革帶上的手指卻慢慢收攏了。
他轉過身,朝司馬道子看了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便邁步離開了酒坊門口。
.....
翌日,天色未明時下過一陣細雨,到巳時便住了,只是天還陰著,雲層壓得低低的,將宮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濕氣里。
華林園中的石板路上汪著幾處淺淺的水窪,映著灰白色的天光。
天淵池的水面被細雨敲了一夜,此刻平得像一塊磨過的銅鏡,連池邊柳枝上滴落的水珠都能照出個大概。
司馬曜獨自走進園中時,身上換了件深青袍服,腰間只系了一條素革帶,沒有佩玉,也沒有戴冠,只將髮髻用一根玉簪綰住。
他沿著池邊的石子路走了一程,在石亭前停下,卻沒有進去,只是站在亭柱旁,看著池面上那幾片睡蓮的暗綠老葉。
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葉脈清晰可數。
就在這時,司馬道子從園門方向跟過來,察覺到皇帝似有心事,他便在司馬曜身後幾步處停住,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
司馬曜望著池面,忽然開口道:
「謝安啟奏,秦虜潰敗,中原遺民望風南泣,讓朕早發三吳之糧,以充軍實。若此江北諸鎮皆願為前驅,以圖復洛陽、收河朔。此事你怎麼看。」
司馬道子這才往前走了半步,與司馬曜並肩站在亭柱旁。
他垂著手,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幾片睡蓮葉子上,像是在看水,又像是在看水底那層看不清的淤泥:
「臣弟位列台閣,此時出言,恐有播弄是非之嫌。」
司馬曜沒有看他,只將目光從池面收回來,落在亭柱上那道淺淺的刻痕上:
「無妨,朕赦你無罪。」
司馬道子將兩隻手攏進袖中,微微側過身來。
他的目光越過司馬曜的肩頭,望向池對岸那排老柳:
「臣聞日月懸天,而星緯不敢奪其輝。今北府甲兵盡冠謝氏符節,臣恐非社稷之福也。」
司馬曜的右手從亭柱上收回來,負在身後:
「謝氏諸人,向來忠心耿耿,當不至此。」
司馬道子將攏在袖中的手抽出來,朝池中指了指。
那池面上正有幾尾小魚游過,將睡蓮葉子的暗影攪得微微晃動:
「陛下可記得霍光輔政舊事。宣帝雖賜他麒麟閣殊榮,終究族誅其家。非因霍光不忠,實乃其婿分掌京畿禁衛,子弟皆列九卿。自古權臣難善終,蓋因勢成騎虎耳。」
司馬曜負在身後的那隻手停住了,他看了司馬道子一眼。
「汝之意,當不發糧草與謝玄?」
司馬道子搖了搖頭,也側過身,面朝著司馬曜:
「非也,恢復中原乃國之大政,安能不為。只是不可再假以謝氏之手。臣弟以為,三吳糧草當發,江北諸鎮亦可有所號召,然主事之人,宜另擇忠謹可用之臣,使之分領其事。謝玄、謝琰諸人,可厚賜金帛爵秩以酬其功,卻不宜再委以方面之任。如此,則恩歸陛下,權不旁落,謝氏亦得保全,豈非兩全之策。」
司馬曜聽罷,沉吟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