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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桓門松柏

2026-10-04 15:56:05 作者: 嶺南黔首

  江陵城頭的風,入春之後便帶了水汽,自江面掠來,濕漉漉地撲在臉上,不再似冬日那般割人。

  城南一處臨江的宅院裡,幾株老梅正值盛期將盡,枝頭的花褪去了臘月里的冷艷,花瓣邊緣捲起一圈枯色,被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在院中的青磚地上,一層疊著一層,竟像是下了一場淡粉色的雪。

  桓沖靠在廊下的憑几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棉袍。

  廊檐下的木階上擱著一隻陶銚,銚中煎著藥,藥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從銚蓋的縫隙里溢出一股濃稠的苦澀氣味,混著院中殘梅的冷香,在廊下籠成一層沉悶的霧氣。

  藥銚旁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底沉著幾片已經煎透了的藥渣,黑褐色的,黏在碗壁上,顯然這碗藥煎了不止一遍。

  桓沖的左手擱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凸起,骨節粗大,指腹上老繭橫亘,是幾十年來握槊持刀磨出來的。

  那隻手此刻搭在膝頭,微微蜷曲著,手指偶爾不自覺地抽動一下,又鬆開,顯是連攥緊的力氣都要省著用。

  他聽著遠處的江濤聲,望著院中那幾株正在凋零的老梅,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風吹得紛揚的花瓣上,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此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踩在院牆外的青石板上,篤篤地響著,不緊不慢。

  隨即是門扉被推開時那聲長長的吱呀,老舊的門軸發出沉啞的呻吟,一道身影便從門縫裡側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衫,腰間系一條素色絛帶,頭上戴著一頂竹笠,笠檐壓得低低的。

  他在門內站定,伸手將竹笠掀下來,露出滿頭花白的髮絲和一張瘦削的面孔。

  桓沖抬起頭來,看清來人,嘴角立時浮起一層淡薄的笑意,因消瘦而愈發顯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上,那雙眼睛裡也有了些許暖色。

  

  「呵呵,彥威兄,公踏寒而至,可是攜《漢晉陽秋》新篇,欲教老夫作序?」

  習鑿齒走到廊下,將竹笠擱在憑几角上,在桓沖對面的矮榻上坐了。

  他打量著桓沖的面色,微笑著搖了搖頭。

  「將軍病骨支離,猶念史筆,老朽自嘆弗如。」

  桓沖聽了這話,靠回憑几上,笑容里多了一層認命般的坦然。

  「唉,實不相瞞,老夫日漸沉疴,已無幾日活頭了,公來探我,雖死無恨矣。」

  習鑿齒的面色動了一動:

  「將軍向來康健,怎會如此……」

  桓沖抬起左手,在面前擺了擺,像是在拂去什麼不必要的話。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桓某大限已到罷了,不足為奇。」

  說完這句,他伸手從憑几旁摸過一隻陶碗,碗中擱著半碗清水,他端起來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唉,自君陷虜營四載,沖常憶昔年共弈漢水畔,不意竟成隔世之交。」

  「習某當年被徙長安,雖非囚系,然舉目儘是他鄉之人,箇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所幸秦主亦非桀、紂,暮年得以放歸桑梓。」

  桓沖微微頷首,他的目光也追著習鑿齒的視線落在院中那幾株老梅上,停了一息,忽然問道:

  「以公看來,秦主乃何等樣人?」

  習鑿齒沉吟著。

  廊下那爐藥已經煎幹了,銚底的藥渣被余火烤得發出細碎的嗤嗤聲,焦苦的氣味愈發濃烈。

  一個僕役從側廊快步走來,彎腰將陶銚從爐上端下來,又添了新銚,重新注水,擱在爐上。

  添完水便才又退了下去,腳步聲消失在廊廡盡頭。

  習鑿齒的目光隨著那僕役的身影移了一瞬,又收回來,落在桓沖面上。

  「秦王誠然有混一四海之志。昔我在秦宮,觀其撫鮮卑質子如子侄,待晉臣如腹心,宴間親誦《詩經·小戎》,謂欲效秦穆公以德化戎。唉,只可惜……」

  他說到此處停住,沒有往下續。

  桓沖也沒有追問,二人都心知肚明那「只可惜」後面是什麼。

  院中的老梅又落了一陣花瓣,有幾片被風卷上廊階,粘在桓沖棉袍的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拂。

  「誠如公言,這秦王果非尋常胡君可比。」


  兩人靜默了片刻。

  習鑿齒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書篋中取出一卷藤紙書,展開來遞到桓沖面前,書面上的字跡是習鑿齒的手筆,端正娟秀,墨色濃淡有致,有些地方已被翻看得發毛。

  桓沖接過藤書,湊近眼前細看,看了數行,手指在帛面上緩緩移動,忽然停在一處,不再往下,目光定定地凝在那幾行字上,過了好一陣才將藤書合攏擱在膝上。

  他抬起頭來,眼中泛著一層少見的銳利光芒。

  「好個漢祚未絕於蜀中,晉統豈終在江東!」

  他將那捲藤書合攏了,仍舊擱在膝上,手指按在書卷中段,緩緩道:

  「彥威史筆如刀,直剖時弊,然吾恐一旦身死,時人只見謝家芝蘭,不識桓門松柏矣……」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層坦然底下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澀意。

  習鑿齒聽出了那層意味,將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多了幾分沉篤。

  「明公鎮荊襄十載,使百萬黔首免遭胡騎蹂躪,青史自有公論。且謝家芝蘭開於廟堂,桓門松柏立於疆場,各有所長,各盡其責,明公何必自貶。」

  桓沖苦笑一聲,將膝上那藤書拿起來,擱在憑几角上,與習鑿齒的竹笠並排放著。

  他盯著那捲藤書上那些密密的墨字,忽然把眼光收回來,看著習鑿齒。

  「彥威可願為老夫作墓志銘?但書『晉故荊州刺史桓沖,保江漢二十年』足矣。」

  習鑿齒的喉頭滾了一下,終是沒有推辭:

  「明公若不見棄,老朽自當從命。」

  桓沖聽了,嘴角那層笑意深了些,帶著一種被理解了之後才有的寬釋。

  忽然,他似又想起什麼,嘴角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他日若見道安法師,代問『彌天』釋道安,可還記『四海』習鑿齒?」

  習鑿齒被這話逗得笑了起來,原先因舟車勞頓而顯得青白的面孔,此刻也被笑意洇開了一圈溫意。

  他伸手提起面前案上的陶壺,壺中盛的是僕役方才送來的熱水,他倒了一碗,雙手捧著擱到桓沖手邊,語氣里也添了幾分調侃。

  「呵呵,明公當好生靜養,待春來漢水化凍,當與公再赴鹿門山,觀諸葛武侯舊壘,再聽漁樵唱王師北定!」

  桓沖接過那隻碗,碗中的熱水冒著細細的白氣,在他面前裊裊地散開。

  他將碗捧在掌心暖著,那層熱氣浸潤著他乾裂的嘴唇,讓那張因久病而發白的臉上多了一層水潤。

  「哈哈,此亦老夫之願也!」

  .....

  野王縣南門城樓上,可足渾譚按著垛口站著,腰間的革帶勒得緊,帶上懸著一口直刃刀。

  他盯著城樓下那片被押過來的野王縣令一行,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城下押過來的正是野王縣令及其屬下七八人。

  那縣令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官,身上那件緋色官袍已經撕裂了好幾處,右袖從肩頭撕開,露出裡頭灰白的裡衣,官帽也不知丟在了何處,露出一頭被風吹得散亂的灰發。

  他的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結勒得緊,手腕上已勒出兩道紅痕。

  身後幾個縣吏也個個狼狽,有的臉上帶著被馬鞭抽出的血印,有的赤著腳,被凍得青紫,腳背上裂開了幾道口子。

  押解他們的鮮卑兵卒個個精壯,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城門洞裡迴蕩,腳步聲踏在青磚面上,沉悶而整齊。

  可足渾譚在垛口後面直起身來,朝城下喊了一聲:

  「吳王有令,願從我者,爵祿依舊,不從者即刻斬首,閣下自思之!」

  縣令抬起頭來,日光正好從城樓檐角斜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那張臉被塵土和汗水糊得花白,兩頰凹陷,顴骨上有一道擦傷,血跡已經干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他眯著眼往城樓上望了一陣,認出了垛口後面那道身影,嘴角動了一下,將一口唾沫啐在腳下的青磚地上。

  「呸!亂臣賊子!我乃大秦策命之官,焉肯背義投敵!」

  他的聲音洪亮,在城門洞裡迴蕩了好一陣。

  押解他的鮮卑兵卒中有兩個懂漢話的,當即變了臉色,其中一個抬腳便要踹他腿彎,卻被旁邊的什長以眼神止住。


  可足渾譚將手從垛口上收回來,握住了腰間那口刀的刀柄,眼中那層笑意已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層被當眾折了臉面的惱怒。

  「奶奶的!敗軍之將,還敢如此猖狂!立刻推出斬首!」

  城下押解的兵卒當即齊聲應諾,兩個人扭住縣令的胳膊便往城門外推。

  縣令掙扎著回頭,目光掃過城樓上的可足渾譚以及那些鮮卑兵卒的面孔,提高了嗓音朝四面喊道:

  「鮮卑叛虜!本官化作厲鬼,亦不會放過爾等!」

  他話未說完,便被那兵卒用一塊破布塞住了嘴,只剩嗚嗚的聲音悶在嗓子裡。

  田山從城樓內側的台階上快步走上來,他方才在城下與幾個屬僚議事,聽見城樓上的動靜後才緊急趕上來。

  他拱了拱手,朝可足渾譚低聲道:

  「將軍,此舉恐有違吳王之令,莫如……」

  可足渾譚沒有等他把話說完,便一揮手打斷了他。

  「哼!吳王寬恕的是雅德君子,豈是此等不識好歹之輩?不必多言,立即推出斬首!」

  他語氣堅決,帶著不容旁人多嘴的決斷。

  田山見狀,只好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他的目光越過可足渾譚的肩頭,落在城下那片空地上。

  那縣令已經被推出城門,按在護城河邊一處土坡上。

  春寒未消,護城河面的薄冰剛化,渾濁的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幾隻烏鴉蹲在河對岸的老柳樹上,歪著頭朝這邊張望。

  刀光一閃,那聲沉悶的響動被風捲起,驚得烏鴉撲稜稜飛走了。

  不多時,一個鮮卑兵卒用木盤托著一顆首級走上城樓來,盤中首級的面孔朝上,灰白的髮絲散落在盤底,雙目未闔,瞪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可足渾譚掃了一眼,不耐地揮揮手,那兵卒便捧著首級退下了。

  城樓上靜了一陣,只有風從垛口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牆角那幾捆箭矢上的羽翎輕輕晃動。

  田山等那兵卒走遠,才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可足渾譚面上,緩聲道:

  「將軍,野王乃河內郡治,今已攻克,卻仍不見鄴城和洛陽之秦軍來援,足見秦廷已無能為也。」

  可足渾譚轉過身來,面上的怒意已散了大半,他靠在垛口上,目光越過田山的肩頭,投向城樓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

  那裡是黃河的方向,洛陽的方向,河水與天際連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不錯,是故我等須再添一把火!」

  田山微微一怔,貌似明白了什麼,眉頭擰道:

  「何、何意?」

  可足渾譚將刀柄鬆開,雙手撐在垛口上,身體前傾,語調比方才低了些,卻多了一層蟄伏已久的銳利。

  「野王既已攻下,煩勞先生留此聚兵積穀,繼續招撫各縣。」

  他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田山。

  「本將自領軍南下河陽,以觀洛陽之釁……」

  田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大聲道:

  「將軍欲謀攻洛陽?」

  可足渾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呵呵,不錯……」

  田山面色一變。

  他將那層急切壓在嗓音底下,儘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老成謀國之言。

  「洛陽累眾數萬,城高池深,且新近擊走丁零,我軍不過二萬眾,焉可力敵?稍有不慎,讓秦軍看出虛實,我等便有傾覆之危吶,還望將軍三思!」

  可足渾譚將撐在垛口上的雙手收回來,轉過身,正對著田山。

  他比田山高出大半個頭,此刻微微俯視著面前這位吳王留下輔佐他的參軍,目光里那層銳利收攏了,換成一種被冒犯後的冷峻。

  「夠了!吳王既委我以大任,本將又豈會兒戲?」

  他聲音高亢,城樓上那幾個守在樓梯口的鮮卑兵卒都轉過頭來看。

  可足渾譚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是盯著田山,一字一句道:

  「我自駐馬於孟津觀釁,洛陽可擊則擊之,若不可為,再與公掃蕩河內各縣便是!」

  說完他便甩了一下披風,轉身大步朝城樓內側的台階走去。

  田山獨自立在垛口旁邊,看著可足渾譚那道背影消失在門洞深處,心下不禁暗忖。

  「此人稍立功勳,便跋扈如此,我得儘早報知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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