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叛軍快速改變了攻堅戰術,城頭張五虎麾下的客兵卻慌了。
這些從洛州隨張五虎轉戰而來的州郡兵,本就不是什麼精銳之師。
方才靠著弩台和投石台壓住了叛軍前陣,他們還穩得住手腳,此刻叛軍一散開,不再集群沖陣,而是三五成群地往城根底下鑽,城頭弓箭手便失了準頭。
那些小股叛軍貼著城牆跑,垛口後面的弓弩手要探出半個身子才能往下射,一探頭便被城下叛軍的弓弩手瞄準。
一個客兵探頭放箭,弦還沒松,城下便有一支流矢飛來,正中他面門,慘叫一聲向後便倒,手裡的弓摔在地上,弦也崩斷了。
旁邊幾個客兵嚇得往垛口後面縮,再不敢探頭。
叛軍便趁著城頭弓弩手縮回去的工夫,扛著雲梯往城牆上搭。
一架雲梯搭上北門東側的城牆,鐵鉤咬住垛口,梯腳被城下十幾個叛軍死死按住。
攀梯的兵卒口銜環首刀,手腳並用往上爬。
城頭一個客兵探頭看見,慌得連滾帶爬往後跑,嘴裡喊著「上來了!上來了!」
張五虎在敵樓前面聽見喊聲,轉頭一看,那雲梯上已爬了四五個人,最前面的一個叛軍兵卒離垛口不過三尺,一隻手已經搭上了垛口邊緣。
張五虎猛地拔出腰間環首刀,厲聲喝道:
「親兵隊,跟我來!」
他身後那三百餘個親兵是跟他從洛州帶出來的老卒,聞聲齊齊拔刀,跟著張五虎往東側垛口衝去。
張五虎搶到垛口邊,一刀劈下去,正砍在那攀梯叛軍的手腕上,那隻手連刀帶腕被劈落,叛軍慘叫著從梯上墜下去,砸在城下的人群里。
張五虎又連砍兩刀,將搭在垛口上的鐵鉤砍斷,雲梯失去支撐,往外翻倒,梯上三四個叛軍兵卒驚叫著摔下去,梯腳被城下的人接住,卻再也不敢往上爬了。
張五虎剛直起腰,西側垛口又有人喊「雲梯上來了」,他提刀趕過去,又砍翻了一個剛翻過垛口的叛軍兵卒,將屍體推下城去。
他身邊那三百餘親兵分作兩隊,一隊跟著他東奔西突,另一隊隨庾仄守著敵樓兩側的走道,哪裡喊得急便往哪裡堵。
這些洛州老卒個個刀法嫻熟,下手狠辣,幾個已經爬上城頭的叛軍兵卒被他們三下五除二砍翻在地,屍首從城頭拋下去,砸在城下叛軍頭上,慘叫聲與叫罵聲混成一片。
韓肅在敵樓東側看得分明,張五虎那幾百餘親兵雖然人數不多,卻個個是精悍老卒,在城頭走道上來回衝殺,將爬上城頭的叛軍一一砍翻。
可除親衛外的大部分客兵卻多半縮在垛口後面,有的連弓都拉不開,有的抱著頭蹲在走道上,任軍官踢打也不肯起身。
一個客兵被叛軍的一支流矢射穿了左臂,丟下弓便往城下跑,被他隊主追上,一刀背砸翻在地,拖到垛口前面逼著放箭。
那客兵哆嗦著拿起弓,弦還沒拉滿便鬆了手,箭矢歪歪斜斜地飛出去,不知落到哪裡去了。
韓肅顧不得這些,他轉身朝北門西側那座投石台跑去,朝台上的縣兵喊道:
「投石台,砸城下搭梯的!莫管爬梯的,先砸底下扶梯的!」
台上的投石手當即調轉方向,將礌石朝城下那些正扶著雲梯的叛軍兵卒砸去。
一塊礌石砸在扶梯人群正中,將三四個叛軍兵卒砸得飛出去,雲梯失去支撐,歪向一側,梯上的人也跟著摔落。
東城牆的投石台也依樣行事,幾塊礌石交錯接連砸下,城下搭梯的叛軍死傷慘重,剩下的人不敢再扶梯,紛紛往後敗退。
北門城下那架被張五虎砍斷鐵鉤的雲梯還歪靠在城牆邊,半截梯身搭在垛口上,半截懸空。
幾個叛軍兵卒還想往上爬,被城頭一個成皋本地的弓弩手探身一箭射穿了咽喉,屍體掛在梯檔上,晃了兩晃才墜落。
那弓弩手是楊暉留下的成皋縣兵,箭法極准,射完一箭便縮回垛口後面,不給城下叛軍弓弩手瞄準的機會。
他身旁幾個成皋縣兵也各自張弓,專射那些往城根底下鑽的叛軍,一射一個準。
北門東側那座弩台又響了一聲,巨弩矢貼著城牆外壁斜飛而下,擦著城根掠過,將一排正貼著城牆往上爬的叛軍兵卒串了個對穿。
巨矢釘入城下的凍土中,矢杆上還掛著兩具屍體,叛軍兵卒見了,再不敢貼著城牆根跑。
叛軍前陣在城頭弩台、投石台、弓弩手和滾木礌石的交攻之下,終於支撐不住,退潮般往後縮了回去。
城下遺了七八架殘梯、兩百餘具屍體和數百名傷卒。
傷卒被拖回陣中時,腿上、肩上插著箭矢,也有被巨弩矢擦去半邊肩膀的,被礌石砸碎腿骨的,血順著甲片的縫隙往下淌,在官道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
慕容鳳立馬陣前,眺著城頭那面紋絲不動的秦旗,逐漸面沉如水。
他方才那一波試探,本就不指望一鼓而下,只是想摸一摸守軍的底色。
可這一摸之下,他心裡那層忌憚反而更濃了幾分。
張五虎的客兵不過爾爾,方才若不是張五虎帶著親兵親自堵口,東側那段城牆險些便被他的前陣撕開。
可城頭防守的骨架,是王曜在數年前便已設下的那些弩台和投石台,以及那些操台如臂使指的成皋本地縣兵。
跟這樣的人打仗,你永遠找不到明顯的破綻,只能一點一點地磨。
可有一樁事,他方才在陣前看得分明。
城頭守軍從始至終只以弓弩、滾木、礌石和弩台、投石台據守,城內的兵馬調動也僅限於從藏兵洞往垛口補人,沒有一處有出城反擊的跡象。
他故意將前陣壓到城下百步之內,又故意在退卻時留了幾百具屍體和傷卒在城下不急著拖回去,便是想看城頭是否有人按捺不住,開門出城來搶。
可城頭守卒連看都沒多看一眼那些屍首,弓弩手依舊不緊不慢地放箭,弩台依舊按著節奏絞弦裝填。
這是一支只守不攻的兵,那張五虎沒有膽量出城。
慕容鳳嘴角那層壓著的冷笑又慢慢浮了上來,他撥轉馬頭,朝陣後的淺坡走去,王騰和幾十個親衛也跟了上來。
一行人走到離官道約莫半里處的一片淺坡上,勒住馬,回頭朝成皋城樓又望了一眼,城頭上那面秦旗在午後的日光中獵獵翻卷,旗下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間來回走動,井然有序,卻紋絲不動。
「老王,你看出來了沒?」
慕容鳳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淡。
王騰聞言一笑:
「城頭布置滴水不漏,卻無近身肉搏之壯心,若非那幾座弩台和投石台頗為棘手,城中秦兵實不足慮。」
慕容鳳微微頷首,將目光從城頭收回來,落在西面、南面那片鋪展開去的田疇上。
麥苗的綠意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鮮亮的光澤,田埂上的溝渠整整齊齊,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更遠處的村落輪廓隱約可見,屋頂的茅草被日光曬得金黃,炊煙早已斷了,可那些屋舍還在,那些田壟還在,那些溝渠還在。
那是王曜花了好幾年才置辦起來的家當。
「傳我將令!」
慕容鳳語氣里的平淡褪去,換成一種似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很久、終於翻湧上來的陰狠。
「留三百騎在城下繞城吶喊,作攻城之勢,以震懾城上守軍。其餘人馬,散開隊形,將成皋周遭所有田疇、溝渠、村落,凡秦人經略之跡,一概焚毀踏平,不留一草一木。凡遇秦人百姓,無論老幼,一律拿獲,隨軍驅趕以叩城。若有抗拒者,格殺勿論!」
號角聲從隊列中響起,沉悶而悠長。
三百餘騎從陣中分出來,沿著城下官道來回馳騁,馬蹄踏在夯實的黃土路面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震動,煙塵從蹄下騰起來,在城下鋪成一條灰黃色的帶子。
餘下的人馬從官道兩側散開,像水銀瀉地一般朝兩側的田野和村落涌去。
火把被點起來了,松明被點起來了,一時間官道兩側的田疇間到處是跳動的火光,濃煙從一個個村落的廢墟上升起來,在無風的午後直直地往上躥,匯成一片巨大的灰黃色煙幕,將半邊天都遮得昏昏沉沉。
騎兵過處,田壟被踏平,溝渠被填塞,那些返青的麥苗被連根拔起,散落在泥土裡,嫩綠的葉片很快便被馬蹄踩進泥中,與褐色的春泥混成一片,再也分辨不出。
東郊那些尚未被毀的村落也未能倖免,火把被扔上屋頂,干透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從屋頂躥起來,順著檐角往下舔,將土牆烤得開裂,將門板燒得噼啪作響。
那些不願遷走的百姓便藏在這些廢墟里。
有的是捨不得那幾間住了幾十年的老屋,有的是捨不得圈裡那幾隻雞、地窖里那幾缸菹菜,有的只是不相信叛軍真會殺人。
他們有的蹲在坍塌的土牆後面,有的趴在乾涸的溝渠底,有的鑽進菜窖里,屏著呼吸,捂著嘴,聽著外頭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地響。
可叛軍的搜索細緻得不像話,每個院子都要過一遍,每間屋子都要捅幾矛,連牆角的水缸都要敲碎了看裡頭有沒有藏人。
躲在菜窖里的被搜出來時,身上沾滿了泥和霉,跪在地上磕頭,話都說不利索,便被一矛杆掃倒在地,縛了手腳扔上隨軍的馱馬。
那些拔刀反抗的,便當場倒在血泊里。
有一個老漢攥著一把柴刀從廢墟後面衝出來,嘴裡大罵著「叛賊」,膽隨即便被三個鮮卑兵圍住,亂刀砍死在田埂上。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蹲在溝渠底,被幾個叛軍搜出來,孩子被奪過去摔在地上,婦人慘叫著撲上去,被一刀砍斷了脖頸,血噴在溝渠壁上,順著土坡往下淌。
夜幕後,張五虎、韓肅等已隨著叛軍運動的走向逐漸移鎮到東門。
站在東門城樓的垛口後面,望著城外那片越來越大的火光,韓肅心下悲憤萬分,攥著垛口的手指都要擰出血了。
他看見東郊的一處村落燃起了大火,火焰躥起一丈多高,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他隱約看見幾個百姓從火場中逃出來,往城頭方向跑,跑在最後面的一個老漢被追上來的一騎鮮卑兵一矛刺穿了後背,撲倒在田埂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韓肅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朝張五虎走去。
張五虎正蹲在城樓內側的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張不知道誰送來的帛書,翻來覆去地看,卻似乎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韓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那隻攥著帛書的手從面前扯開。
「使君!叛軍喪盡天良,欺人太甚!城外那些百姓,是咱們成皋的子民!是王使君花了數年心血才安頓下來的!他們如今在城外被叛軍屠戮,被焚掠,而我等卻在城頭袖手旁觀!使君,末將懇請開城出擊,哪怕只救回幾百百姓也好!」
張五虎被他突然攥住手腕,本就有些不悅,聽他說還要出城邀擊,頭立時便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可,慕容垂用兵狡詐,他故意在城外燒殺,便是要激我出戰。我若沉不住氣出擊,正中其下懷。」
「如此,下官願領本部八百縣兵出城,縱然戰死沙場,也勝過在此坐視!」
「韓肅!」
張五虎猛地站起身來,本欲疾言呵斥他不知輕重,但對上韓肅那決然的目光,話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韓老弟,愚兄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心裡也不好受。可我們不能拿成皋去賭,不能意氣用事。王使君把成皋交到我等手裡,我等便要對得起這份託付,你說是不是?」
韓肅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終是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他站在垛口後面,面朝城外那片暗紅色的火光,嘴唇緊緊抿著,腮幫子繃得發硬。
夜風從城外灌進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和血腥氣,將他袍角吹得獵獵翻卷。
他閉上眼,那兩行在眼眶裡憋了許久的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順著顴骨淌進嘴角,咸澀的味道混著喉嚨里湧上來的酸楚,堵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