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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中路突襲

2026-10-17 22:22:05 作者: 嶺南黔首

  二月十日,五社津渡口南岸,天光未明,河面上一層薄霧貼著水面緩緩遊動,將兩岸的蘆葦叢與灘涂籠在一片灰白里。

  黃河水裹著上游解凍的碎冰,一坨一坨地往下游推,撞在渡口兩側的樁基上,發出悶沉沉的水響。

  南岸灘涂上的淤泥被連日往來的車馬踩得稀爛,又凍又融,留下一片深深淺淺的轍印和蹄印,其中雜著無數草鞋踩出的扁圓坑,密密麻麻地鋪出去,一直延伸到官道上。

  慕容鳳騎著一匹黃驃馬立在渡口高處的一塊土坎上,身後是黑壓壓的人馬。

  兩萬兵卒已過河大半,前隊沿著官道往南推進了數里,後隊還在北岸渡口西側的河灣處等待擺渡。

  河面上二十幾條渡船往來穿梭,船工們撐篙的號子聲混著馬蹄踏板的響動,在晨霧中沉悶地迴蕩。

  他攥著韁繩的右手搭在鞍橋上,一個「燕」字大纛在他身後十幾步處被兩個壯卒擎著,旗面被河風鼓得獵獵翻卷。

  此時,王騰從南邊策馬過來,在他身側勒住。

  「將軍,前頭官道兩側的村子,已全是焦土。」

  他聲音粗糲,喘了口氣又道:

  「屋子燒了,牆推了,連門框窗欞都拆走了。井台上連個打水的桶都沒留。幾個村子走下來,莫說雞犬,連一根能當柴燒的枯枝都尋不著。」

  慕容鳳握住韁繩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抬眼往南望去,薄霧已經散了幾分,官道兩側的田疇輪廓漸漸清晰。

  那些田壟整整齊齊地鋪開去,溝渠相連,阡陌相通,田埂上還插著標牌,寫著「區田」「代田」之類的字樣,字跡被風雨磨得淺淡,卻仍能辨認。

  田裡的麥苗已經返青,寸把高的綠意稀稀疏疏地鋪在褐色的泥土上,若再有一個月的日光和雨水,便能長成齊膝深的青苗。

  可此刻那些麥田裡空無一人,連平日裡在田埂上轉悠的野狗都看不見。

  「走,去前面看看。」

  慕容鳳雙腿一夾馬腹,黃驃馬便邁開步子沿官道南行。

  王騰和幾百個親衛跟在後面,馬蹄踏在夯實的黃土路面上,聲音沉悶而急促。

  行了約莫五六里地,官道西側出現一片房屋的輪廓,正是成皋北郊的安民里。

  慕容鳳遠遠望過去,便覺得那地方不對勁。

  屋頂的茅草全沒了,只剩光禿禿的屋架戳在地面上,土牆被推倒了大半,夯土塊散落一地,連門框和窗欞都被拆走了,留下幾個黑洞洞的方口子。

  村口那株老槐樹被砍去了大半枝椏,只剩主幹孤零零地立著,樹皮上還留著新鮮的刀斧痕。

  整座村落像一具被剝了皮的牲口,骨架還在,血肉已盡。

  慕容鳳策馬走進村中,馬蹄踏在散落的夯土塊和碎草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環顧四周,村巷裡空空蕩蕩,牆角處有一堆灰燼,灰燼被風卷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幾塊燒得發黑的石頭,是灶台殘跡。

  旁邊擱著一隻破陶罐,罐底裂了一道縫,裡頭的粟米早就被人颳得乾乾淨淨,只剩幾粒嵌在縫裡的乾癟穀粒。

  他彎腰拾起那隻陶罐翻過來看,罐壁上還有幾道指痕,像是有人在倉促間刮過的。

  「糧搬空了,柴燒盡了,房拆平了,連棵樹都沒給咱們留。」

  

  慕容鳳將那隻破陶罐丟在路邊,直起身來,朝王騰偏過頭去。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深陷的眼眶裡分明壓著兩團燃燒的火。

  「老王,咱們跟秦人也周旋了十來年了,何曾見過秦吏有這般狠絕的?」

  王騰也已下了馬,他彎腰在廢墟里翻了一陣,撿起半截燒焦的椽木看了看,又扔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扯了一下:

  「王曜手下這些人,看著修橋鋪路,勸課農桑,一副善人面孔。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動作倒也果決。」

  他說著冷笑了一聲,轉頭望著北面五社津方向那片還在渡河的人馬,又收回來。

  「不過話說回來,將軍也不必為此著惱。我等這一路本就不指著能將成皋一鼓而下,只要能將王曜主力誘來,咱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慕容鳳點了點頭:


  「也是。」

  他翻身上馬:

  「不過該辦的事還是要辦,先去探一探成皋城的虛實,再做計較。」

  他撥轉馬頭,率軍繼續南行,半個時辰後抵達成皋北門外。

  大軍在距城牆三百步處列開陣勢。

  慕容鳳立馬陣前,望著那座在日光下沉默的城池,抬手一揮,王騰即在幾個騎兵的護衛下,縱馬從陣中馳出,一直跑到距護城河一百五十步處才勒住韁繩。

  那馬被韁繩勒得前蹄揚起,打了個旋兒才停住,鼻息噴出一團團白氣。

  王騰端坐馬上,仰頭朝城樓方向望去。

  城頭上,張五虎立在正中的敵樓前面,身邊站著庾仄和韓肅,身後是一排持戟的甲士。

  三人面色在晨光中都泛著一層灰白,顯是看到叛軍聲勢浩大,都震驚不小。

  王騰深吸一口氣,朝城頭高聲喊道:

  「成皋官將聽真!秦王不恤蒼生,逆天而行,今敗亡已在旦夕,爾等又何必與之陪葬?今我大燕吳王帶甲百萬,飲馬河洛,關東彈指可定,爾等若舉城來歸,仍不失封侯之位,再猶疑抗拒,打破城去,雞犬不留!」

  城頭上靜了一瞬。

  張五虎的喉頭滾了一下,看著北郊那片原野上,叛軍旗幟如林,從北面一直鋪到視野盡頭,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馬。

  塵煙在旌旗間翻卷,被日光鍍上一層昏黃,像一片翻湧的濁浪。

  他攥著垛口的手指漸漸收緊:

  「慕容垂……慕容垂竟已至城外?這可如何是好?!」

  庾仄將身子往前探了探,也面色蒼白道:

  「援、援兵怎還不來?」

  韓肅一直站在張五虎右側靠後的位置,雙手搭在腰間的革帶上,目光從城外那片人潮移向城頭,又從城頭移向城下遠處那些被燒成焦土的里坊廢墟。

  他看了許久,終於開口:

  「平原公手中也只剩四萬人馬,河陽、孟津一帶又出現敵情,多半已指望不上。至於王使君……」

  他沒有把話說完。

  庾仄卻已接了過去,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頹喪:

  「唉,叛軍勢大,只怕王使君也是望而卻步啊……」

  片刻後,張五虎忽然轉過身來,面向韓肅和庾仄,試探道:

  「既、既如此,我等不如趁叛軍尚未圍城,暫且轉進回洛陽,待後續集結了兵馬,再收復城池……」

  韓肅面色一變,趕忙上前兩步,逼到張五虎面前,拱手道:

  「不可!成皋得失,關乎大秦於關東之興廢,焉可不戰而退?」

  張五虎面上的灰白又浮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庾仄搶了先。

  「韓縣令,敵眾我寡,老虜親至,使君也是顧大局著想啊。與其玉碎而不能保全城池,莫如暫且引軍退卻,保住將士,他日方有轉圜之機。」

  韓肅猛地轉過頭來,盯著庾仄,目光如刀:

  「成皋一失,我軍氣沮,其勢必作鳥獸散,還談甚他日收復?」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些被焚毀的村落方向:

  「庾治中,你且看這城外!安民里燒了,撫眾里燒了。那是王使君數年的心血!是成千上萬戶流民好不容易安下來的家!若成皋不守,我們何以面對他們!」

  庾仄被他這一頓搶白,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要反駁,卻終究沒有出聲。

  「使君!」

  韓肅見張五虎猶豫,又往前逼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平時從未有過的急切。

  「成皋乃王使君基業所在,我料其必然不會坐視不管!我等當先守上個十天半月,屆時果真不能力守,再思退計不遲。若此時便不戰而逃,他日使君如何與王使君交代?又如何與平原公交代?!」

  張五虎的身形微微一震。

  他側過頭看著韓肅那張沉靜而懇切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在樊城時與王曜結拜的那碗酒。

  那時他把碗沿碰得叮噹響,說得斬釘截鐵:

  「賢弟但有差遣,愚兄絕無二話。」


  如今差遣未至,自己卻先要棄城而逃,日後傳揚出去,他張五虎在關東還怎麼抬頭?

  「也罷。」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層驚惶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生出來的硬氣。

  「傳本刺史之令!」

  他猛地轉過身,朝城樓上那些正往城下張望的守卒揚聲道:

  「全城軍民,上下人等,均需嚴聽號令,全力守城!敢有畏縮退卻者,立斬不赦!」

  號令傳下去,城頭上頓時響起一陣低沉而急促的腳步聲。

  弓弩手從城樓兩側的藏兵洞中湧出來,在垛口後面排成射列,箭矢從箭箙中抽出來的聲響細碎而密集。

  刀盾兵蹲在垛口後面,盾牌挨著盾牌,在城頭走道上排成一道暗褐色的鐵牆。

  長矛手和長戟手從盾牌的縫隙間探出矛尖、戟尖,寒光在午後的日光中一閃一閃。

  滾木和礌石從城下的武庫里被搬上來,在城頭走道上碼成一排排,木頭上的陳年積灰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韓肅轉身走到北門敵樓內側的台階口,分別向城樓東西側的方向揚聲喊道:

  「弩台、投石台,各就其位!」

  他的聲音從敵樓傳到城頭,又從城頭傳到城牆內側的土台上。

  成皋本地那些操弩台和投石台的縣兵早已候在台上,聞聲立即將沙袋牆上的濕氈揭去,三弓床弩的絞盤手柄被兩名弩手合力轉動,牛筋弦絞緊時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吱嘎聲,像巨獸磨牙。

  投石台的配重石也被緩緩升起,臂端皮兜擱入第一塊礌石,繩索繃得筆直。

  這些縣兵自王曜在成皋練兵時便專操此技,每月兩次操演,風雨無阻,楊暉調任潁川後,操演之責交到韓肅手中,韓肅亦不敢廢弛,每旬必親至台上查驗器械。

  此刻三座弩台、三座投石台上四十八名縣兵,人人面色沉靜,各守其位,只候城頭號令。

  城下,王騰等了半晌,見城頭毫無反應,反而在張五虎的指揮下,眾秦卒各就各位,個個如臨大敵,便知道勸降無望。

  他勒轉馬頭,朝本陣馳回,在慕容鳳身側停住。

  「不肯降。」

  慕容鳳語氣平平:

  「好,那就試試他們的斤兩吧。」

  他將右手從鞍橋上抬起來,朝前一揮,號角聲便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方才急促了許多,三短一長,是試探性進攻的號令。

  前陣的刀盾兵開始往前推進,盾牌舉得齊胸高,在日光下連成一道活動的鐵壁。

  弓弩手跟在刀盾兵身後,一邊走一邊將箭矢搭上弦,瞄著城頭垛口的位置。

  雲梯被從陣後抬出來,十架長梯,梯身用粗麻繩綁了橫檔,鐵鉤的尖端用布條纏著,等到了城下便要拆開。

  叛軍前陣壓到距城牆約一百二十步時,韓肅立在北門敵樓東側的垛口後面,右手攥著一面小紅旗,側耳聽著城下叛軍腳步踏地的節奏。

  待叛軍前陣進入一百五十步,他將手中紅旗朝弩台方向猛地一劈。

  北門東側那座弩台上的瞭望手同時將令旗一落,鐵錘砸下機括,三弓床弩的弩弦彈動之聲沉悶如雷,一支粗如兒臂的巨矢破空而出。

  那矢長逾五尺,鐵鏃閃著暗沉沉的光,擦著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徑直鑽入叛軍前陣的盾牌叢中。

  一面盾牌被巨弩矢直接貫穿,矢鏃釘入盾後持盾兵卒的胸口,又從其後背透出,將第二排一個抬梯兵卒的右臂齊肘切斷,余勢未盡,撞在第三排一面盾牌的鐵邊上,將盾牌連人一起砸翻在地。

  一矢之下,三傷一斃,前陣登時裂開一道缺口。

  北門西側那座弩台幾乎同時發威。

  瞭望手令旗一落,巨矢貼著城牆斜飛而出,將叛軍右翼一列抬梯兵卒射穿了三個,巨矢餘力未衰,釘入城下護城河岸的凍土中,矢尾猶自嗡嗡顫動。

  緊接著,東城牆靠北端那座投石台響了。

  四名成皋本地兵卒合力拉繩,配重石升起,一塊磨盤大的礌石放入皮兜,松繩放臂,礌石劃了一道低平的弧線,砸在叛軍左翼的刀盾兵陣中,將一面盾牌砸得四分五裂,盾後兵卒胸骨盡碎,口中血沫噴涌而出。


  西城牆靠北端那座投石台也隨即發威,礌石落在前陣的雲梯架子上,將一架剛搭上城牆的雲梯從中間砸斷,梯上攀爬的兵卒慘叫著墜落,梯下扶梯的也被斷梯壓住,慘叫連連。

  北門左右兩座弩台與東西兩座投石台輪番發射。

  那些成皋縣兵手法極熟,弩台手換矢裝填的間隙,投石手便已拉繩升臂,不等弩台發射第二輪,第一塊礌石已經離兜飛出;

  投石手裝填礌石時,弩台手又已絞弦張弩。

  如此輪轉,城下矢石如雨,密度雖不及弓弩手數百箭齊發,殺傷力卻遠過之。每一支巨弩矢都能穿透兩三面盾牌,每一塊礌石都能砸翻一片兵卒。

  叛軍前陣在矢石交攻之下,死傷枕藉,盾牌被砸爛的兵卒暴露在城頭弓弩手的射界內,被普通箭矢一一射翻。

  雲梯一架接一架被砸斷,梯上攀爬的兵卒無處可退,墜城而死者不可勝數。

  可慕容鳳的這支叛軍終究是百戰老卒,前陣雖被矢石打得七零八落,後陣的幢主卻已督著第二撥兵卒壓了上來。

  這一次他們不再排成密集的盾牆,而是散成小股,三五成群地借著城下投石台拋射的間隙往前猛衝。

  弩台和投石台的裝填終究需要時間,幾輪矢石過後,城下百步之內的叛軍已摸到了規律。

  投石台發一石,弩台發一矢,中間約有數息的空當,他們便趁著這幾息空當拼命往前跑,衝到城下六十步內,弩台和投石台的射角便已夠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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