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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抉擇

2026-10-12 14:06:37 作者: 嶺南黔首

  成皋縣衙前院正堂,炭盆燒得正旺。

  張五虎踞坐主位,庾仄與韓肅分坐兩側,案上攤著一捲成皋的輿圖,三人圍著案上輿圖,已然計議了近半個時辰。

  就在這時,一個斥候疾步穿廊而入,到案前單膝跪定,叉手道:

  「稟使君,叛軍大隊人馬已嘯聚於五社津對岸,看那動靜,恐無需多久便要大舉南下矣!」

  張五虎一掌拍在案上,整個人都從坐榻上彈了起來:

  「叛軍兵力幾何?」

  斥候伏在地上,聲音發緊:

  「叛軍人頭攢動,不計其數,目下還難以估測其兵力!」

  張五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層強撐的鎮定像被風吹散的薄雪,底下露出來的驚惶被韓肅看了個分明。

  庾仄側過身來,正要開口,張五虎已朝斥候厲聲道:

  「再探!若不探得叛軍兵力上報,必先斬汝!」

  斥候渾身一震,趕忙叉手應了一聲「是」,便爬起來倒退幾步,轉身跑出堂去了。

  腳步聲在廊下漸遠,堂中三人面面相覷,炭盆里一段燒裂的木炭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都把庾仄驚得肩頭一縮。

  張五虎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藺席上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庾仄和韓肅,長長吐出一口氣:

  「唉,子卿失算矣!今叛軍不赴滎陽,反來成皋,我等不過五千人馬,如何禦敵?」

  

  庾仄從席上直起身來,拱手道:

  「使君當趁彼大眾未至,急速報知平原公和王使君,讓其發兵來援。」

  韓肅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案上那捲成皋輿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輿圖邊緣,眉心擰成一道深痕。

  庾仄說完,側過頭看他:

  「韓縣令以為如何?」

  韓肅這才抬起眼來,目光在張五虎和庾仄面上各停了一瞬:

  「我聞河陽已出現賊軍,今彼不赴滎陽,反欲渡五社津而下,只恐另有他意也。」

  張五虎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來,盯著韓肅:

  「韓縣令之意,慕容垂真實意圖,只怕另是洛陽?」

  韓肅緩緩點了一下頭,語聲裡帶著一種經年理政練出來的審慎:

  「下官也不敢肯定,奈何老虜向來用兵詭詐。若探得滎陽已為我軍攻占,極有可能避實擊虛,轉趣洛陽。」

  庾仄聞言面色一變,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半寸:

  「韓縣令所言不差!成皋乃滎陽與洛陽之咽喉,若被叛軍襲占,便可切斷王使君與平原公之聯繫。屆時老虜留偏師絆住王使君,自己與河陽叛軍夾擊洛陽,則我大勢去矣!」

  張五虎聽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腦中那些原本各歸各處的軍情忽然似被一根線一樣串了起來。

  「二位所慮甚是,成皋若在,滎陽與洛陽便可互為犄角;成皋若失,則兩地皆危。」

  他攥著鬍鬚的手指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大步走回帥案後面,沉聲道:

  「本使當立即向二處求援,力保成皋不失!」

  他隨即從案角取過數枚空白木牘,提起筆來,蘸了墨,伏案疾書。

  木牘上的字跡寫得又快又密,寫罷一枚,擱到一旁晾著墨,又寫第二枚。

  兩撥木牘寫畢,他才直起身來,朝堂外喊道:

  「來人!」

  一個親衛應聲入內。

  張五虎將兩枚木牘分別裝進兩隻皮囊,遞與那親衛,沉聲道:

  「這一封,即刻發往洛陽,呈平原公親啟;這一封,發往滎陽,呈王使君親啟。兩路驛馬不得停歇,換馬不換人,務必在一日之內送到!」

  那親衛叉手領命,捧著兩隻皮囊大步奔了出去。

  馬蹄聲很快從前院傳出,由近及遠,朝兩個方向分馳而去。

  張五虎擱下筆,坐回案後,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眉心那道豎紋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庾仄和韓肅也各自默不作聲,三人心中都清楚,接下來只能等。


  等斥候探明叛軍兵力,等洛陽和滎陽的援軍回音。

  沉默間,韓肅忽然想起一事,側過身來,朝張五虎拱手道:

  「使君,成皋城中尚有一事,需得從速處置。先前王使君為了安置四方難民,於北郊建安民里、東郊建撫眾里,如今叛軍垂至,須得將兩處百姓從速遷至城中,所留屋舍,亦須儘速焚盡!不留一草一木與叛軍!」

  聞言,張五虎猶豫道:

  「這......安民里、撫眾里皆乃子卿心血,我等一朝焚之,是否不太合適?」

  「使君,韓縣令所言極是,我等也是為了保住城池,無奈所為,王使君深明大義,想來定能理解。如若不然,叛軍拆屋以造攻城器械,我等悔之晚矣!」

  「也罷.....」

  張五虎終於點頭應允,當即命庾仄持令箭去城中各處清點庫存,檢視城防;

  又令韓肅回縣衙組織衙役、縣兵前去遷置百姓。

  二人領命而去,堂中便只剩下張五虎一人。

  他獨自立在輿圖前,盯著那條從五社津蜿蜒南下的官道,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住了。

  此刻,成皋北面的烽燧,正有一個接一個的黑煙在空中飄起,自五社津方向次第傳來,像一串被點燃的引線,一寸一寸地向成皋城逼近。

  ……

  一天後,滎陽郡衙前院的值房裡。

  王曜靠在憑几上,面前攤著鄭豁方才送來的糧秣清冊,冊上密密麻麻記著敖倉存糧分批轉運的進度。

  自克城以來,鄭豁和尹緯便帶著倉曹掾吏逐倉核計,一石一斗地清點造冊,每日往滎陽城內搬運。

  可敖倉之大,遠超預料,存糧號稱百萬石,雖未必盡實,但十幾個倉廒里的粟米堆積如山,運了四五日,也不過搬了不到三成。

  王曜翻了兩頁清冊,用硃筆在幾處數目旁批了注,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使君,成皋張使君遣人急報!」

  王曜直起身來,將清冊合攏擱到案角,道了聲「進來」。

  沒有多久,門帘掀開,一個風塵僕僕的驛卒跨進門檻,甲片上沾著河灘上的泥漿,靴底裹著一層濕泥。

  他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隻竹筒,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稟使君,叛軍前鋒已過五社津,正沿河岸向成皋推進。張使君言成皋兵少,恐難抵禦,請使君速發援兵!」

  王曜接過竹筒,拔開塞子,抽出裡面的數枚木牘拼好展開。

  木牘上字跡倉促,墨色濃淡不一,張五虎在信中寫得明白:

  叛軍漫江而下,前鋒已快至五社津,成皋危在旦夕,請子卿速發兵來援,遲恐成皋不保。

  王曜看完,內心波瀾起伏,隨即吩咐李虎去請尹緯、毛秋晴、鄭豁、許胄、陳儁到後堂議事。

  李虎應聲去了。

  王曜起身走到北牆的輿圖前,目光落在五社津的位置上——那處渡口在成皋以北約十幾里,距滎陽約二百里。

  他盯著那個硃筆圈出的渡口,眉頭慢慢收攏。

  約莫過了半炷香,幾人陸續到了值房。

  尹緯走在最前,手裡還攥著半卷沒來得及擱下的牘文;

  鄭豁跟在他身後,陳儁與許胄並肩進來,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進了堂中便住了口;

  毛秋晴最後進來,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將門帘攏好才入座。

  王曜回到案後坐下,將張五虎的木牘遞給尹緯,又示意其餘幾人傳看。

  等木牘在幾人手中轉了一圈回到案上,堂中靜了片刻。

  「唉。」

  王曜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澀意:

  「本以為老虜意在滎陽,不料彼卻督領大軍自五社津南下,著實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諸位說說吧,如何應對?」

  毛秋晴將環首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膝上,抬頭看著王曜:

  「子卿,成皋斷不可失。成皋若落入叛軍之手,滎陽與洛陽之間的聯繫便被攔腰掐斷。屆時慕容垂以偏師絆住我們,主力直取洛陽,經過上次消耗,洛陽不能再謂固若金湯,若再被圍攻,後果不堪設想。」


  陳儁接過話頭:「末將附議。成皋城雖不大,卻是滎陽與洛陽之間的咽喉,不容不救。且成皋一地,承載了我等太多心血,於公於私,都要傾力救援。」

  許胄也側過身來,拱手道:

  「末將也以為當救。慕容垂此著,分明是要將我等困在滎陽,他好從容攻略洛陽。我意即刻發兵回援,趁叛軍尚未合圍,火速入成皋,助張使君固守。」

  王曜聽罷,沒有立刻表態,目光轉向右側的鄭豁。

  鄭豁一直沉默著,此刻察覺到王曜的視線,才抬起頭來,緩緩開口道:

  「使君,老朽以為,此時不宜回軍成皋。」

  此言一出,堂中的目光齊齊聚在鄭豁面上。

  毛秋晴眉心微微一挑,許胄和陳儁對視了一眼,都沒有作聲。

  鄭豁迎著眾人的目光,語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多年老吏才沉澱出來的穩當:

  「敖倉存糧號稱百萬石,然自滎陽克復以來,我軍每日搬運不過數萬石。至今運入滎陽城內的,尚不及總數之三成。余者仍散在敖倉各處倉廩之中,雖有兵卒看守,可一旦我軍主力回援成皋,滎陽兵力空虛,那些尚未運入城中的糧秣便成了無主之物。萬一慕容垂另遣偏師襲取敖倉,則我等前功盡棄矣。」

  他歇了一口氣,見王曜仍聽著,便繼續道:

  「再者,韓從事與連軍主、犬子等人,如今正在卷縣、陽武一帶招降各城。卷縣、陽武皆在滎陽以東,若我軍主力回援成皋,萬一卷縣、陽武那邊招降不成,或者起了反覆,那便不單是滎陽一城的問題,而是整個滎陽郡的局面都要跟著動搖。屆時使君欲歸滎陽而不得,欲守成皋而糧秣不濟,將何以處之?」

  尹緯一直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聽鄭豁說完,將手從鬍鬚上收回來,掃了毛秋晴、許胄、陳儁三人一眼,然後才將目光轉向王曜,緩聲道:

  「鄭公所言,深合緯意。回援成皋,看似是解燃眉之急,實則是將滎陽置於險地。滎陽若失,敖倉百萬石糧秣便是為他人作嫁衣。使君既已克復此城,便當以此為根基,先固根本,再圖遠略。緯以為成皋防務,經使君整頓後,扛個一兩個月不成問題,與其倉促出兵,莫如鄭公所言,先將滎陽局面穩住,再做計較。」

  堂中一時靜了下來。

  毛秋晴的目光在鄭豁和尹緯面上停了一瞬,又轉向王曜,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出聲。

  陳儁卻按捺不住,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鄭豁和尹緯面上各停了一瞬,然後轉向王曜,抱拳道:

  「使君,恕末將直言。成皋雖有守軍五千,張使君亦號稱久歷行伍,然彼麾下之卒,真正能戰者不過一千。若叛軍以雷霆之勢壓來,成皋未必撐得到我軍回援的那一日。成皋若失,洛陽便門戶大開,屆時我等便是守著滎陽百萬石糧秣,又有什麼用處?」

  許胄也接口道:「陳都統所言不無道理。末將以為,可否分兵兩路?一路由毛司馬率幾個軍先行,晝夜兼程趕回成皋;另一路由使君親率主力,坐鎮滎陽。如此,既解了成皋之危,又可保滎陽之根基。」

  王曜將諸人的話逐一聽罷,腦中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他站起身來,走到北牆的輿圖前,目光從滎陽移到成皋,從成皋移到洛陽,又從洛陽移到河陽和五社津。

  那些地名在圖上不過方寸之間,此刻卻像一塊塊燒紅的鐵砧,壓在他的胸口。

  他想起韓范前日在堂上說過的話——慕容垂不是尋常之輩,若來攻,必是傾鮮卑、丁零之眾而來。

  那老虜在河內招降納叛,聚眾十萬,怎會只滿足於攻取一個滎陽?

  若他當真意在洛陽,那出兵成皋確是將他和苻暉分割開來的兵家妙手。

  而自己手裡這兩萬人馬,既要守滎陽,又要保敖倉,還要兼顧其他各縣的動靜,每拆出一路,便薄一分。

  可若自己不出兵,成皋真的丟了,洛陽的東面便再無遮擋。

  以苻暉對慕容垂心存畏懼的那種心理狀態,王曜很難想像當原本預料將要奔赴滎陽的慕容垂,卻突然兵臨城下時苻暉的那種手足無措和恐慌。

  在那種情境下,即便苻暉手裡還有四萬多人馬,王曜也很難保證洛陽會萬無一失。

  況且娘和璇兒她們也在洛陽.....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堂中諸人,最後落在尹緯面上。

  尹緯迎著他的目光,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等王曜做最後決斷。


  王曜站在輿圖前,左手搭在腰間苻堅御賜的那柄劍的劍柄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鏨刻的雲紋。

  窗外日頭又偏了一截,光影從東牆移到西牆,像是有人在天地間悄悄移動了日影。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裡在郡府後衙,董璇兒問他何時能不再奔波時,自己答的那句話。

  「待秦國重歸太平,我就辭官歸隱,好好陪你和娘,哪兒也不去了。」

  可此刻秦國越來越不太平,他還有功成身退之日嗎?

  「老虜啊老虜。」

  王曜不禁心中暗忖:

  「你到底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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