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夫妻二人一起去園子裡逛了逛。
薛檸剛入鎮國侯府,一切都不熟悉。
李長澈便手把手教她如何打理侯府。
趁著這幾日休假,又讓府上各處的管事來見女主人。
溫氏不大愛管家事,薛檸也不必每日前去晨昏定省。
這蜜水般的日子與在宣義侯府時全然不同。
因著李長澈對她的寵愛,全府上下,沒人敢瞧不起她。
她從小沒學過如何管家,算帳理事都是李長澈親自教導。
正好這些日子新婚有空,李長澈每日都會帶她出門遊玩,玩盡興了,才帶她去看看侯府的產業,「將來這些,都是檸檸的。」
薛檸怕自己管不好,李長澈便鼓勵道,「哪裡不懂的,檸檸只管來問我。」
「阿澈入了仕,日後總要忙於公務,我這些小事,哪好勞煩你。」
「你的事都不是小事。」李長澈總感慨自家小妻子的小心翼翼,若非從小被蘇瞻他們磋磨,何以會養成如今這樣的性子,看來日後他得多慣著她寵著她,才叫她像個真正的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再說,我是你夫君,我不幫你,你還想讓哪個臭男人幫你?」
瞧著男人一副吃醋模樣,薛檸莞爾一笑,彎起眸子,拉住他的手,「那阿澈可要平平安安的,一生一世護佑著我。」
小丫頭難得撒嬌,李長澈心中甚是欣慰,將人摟進懷裡,啞聲道,「好。」
清閒幾日,夫妻二人在一起耳鬢廝磨,也胡鬧了幾日。
沒多久,李長澈便進了翰林,每日不說忙碌,卻也是早出晚歸。
公爹鎮國侯手握重兵,整個鎮北軍都聽他調遣。
宮裡那位自然也看重李家,不日,便將阿澈調到了兵部觀政。
北狄對大雍虎視眈眈,兵部乃六部之中最重要的部門。
東京其他豪族勛貴的夫人們,哪個不說薛檸好福氣,嫁了這樣有能力的好夫君。
那些家中有適齡姑娘的,日日想著攀鎮國侯府的門,想方設法將自家女兒往侯府的後院兒塞,只可惜,男人不近女色,又清冷禁慾,只要不在薛檸面前,便冷著一張完美無缺俊臉,戲謔的勾著嘴角,那雙桃花眼透著幾分瘮人的寒意,便是再大膽的姑娘,也不敢隨意親近幾分。
薛檸在鎮國侯府被世子獨寵的消息,也就這般悄無聲息的傳遍了。
李長澈要忙公務,薛檸要學著掌家。
幾日忙碌下來,每晚在男人懷裡酣然入睡,好幾個夜裡沒再做夢。
直到入門第十日,薛檸又做了個夢,夢見阿澈竟背著她要納妾。
男人沒同她商議,讓下人用一頂小轎將那姑娘納進了侯府。
等她得知消息,跑到濯纓閣偏院時,便見那姑娘一身大紅嫁衣規規矩矩坐在屋中紅木架子床上,她頭上戴著大紅繡鴛鴦的蓋頭,看不清面容,身段兒卻是婀娜多姿,一條水綠色的長裙底下隱約露出一雙精緻的繡鞋,瞧著便是個美人兒。
她一時又氣又急,又傷心又難過。
想進屋子看看那姑娘的真面目,才一踏進房門,就被人從背後狠狠拉了一把。
隨後,她從夢中驚醒。
睜開眼,外頭天光大亮。
身邊男人已經不在床上,枕邊早已涼透。
她坐起身,捏著眉心,心煩意亂。
不知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總做些奇怪的夢。
才新婚,阿澈怎會背著她納妾?
他是什麼性子,她還是了解的,莫說要他納妾,便是讓他同其他女子親近幾分,都會厭惡,她嫁過來,也不是沒提過給他納幾房美妾的話,哪回不是被他冷冰冰的否決了?
說起此事,他比她還生氣,氣急了,將她壓在身下折磨四五回都是有的。
寶蟬進來,掩唇偷笑,「姑爺不讓叫的,說是姑娘昨晚辛苦了,今兒晚些起,反正今兒不看帳,等老太爺等人到了,去門口接進來就是了。」
薛檸一聽這話,登時羞紅了臉,都怪某人精力旺盛,開了葷後便跟餓狼似的。
昨夜要了好幾回水才消停,那麼厚重的拔步床,也被折騰得咯吱作響。
明知今日李家老太爺要入京,還那般放肆,真是羞死人了。
「今兒老太爺入京,豈能馬虎?」薛檸身子酸軟,「寶蟬,扶我起來。」
寶蟬道,「老太爺久居河間府,這回是為了看姑娘來的吧?」
薛檸在銅鏡前坐下,瞧著鏡中肌膚瓷白氣色越來越好的自己,「阿澈是長房長孫,打小老太爺最疼他,如今娶了妻,又入了仕,老太爺來看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本來說好今年過年我們回河間府老宅探望老人家,也不知怎麼的,老太爺卻突然說要來東京,這般年紀,還這樣奔波勞累,倒是我們做晚輩的不孝了。」
寶蟬替薛檸綰好髮髻,又將幾支素雅的簪子插進頭髮里,「姑娘今兒很好看,老太爺見了一定會很喜歡。」
薛檸微微一笑,「早就聽阿澈說過老爺子是個性子好的,我不擔心他不喜歡我。」
只是想起新婚當晚那個噩夢,老爺子同李家眾人一起倒在血泊中,讓她忍不住心裡一緊。
「寶蟬,你去前門走一趟,讓前院的人去打聽打聽老爺子的車駕到哪兒了。」
「好,奴婢這就去。」
寶蟬一走,薛檸便心神不寧。
等前院消息傳來,她才打起精神帶著侯府眾人去大門接人。
李家老爺子年輕時也曾是東京風華絕代的人物,如今老了,依舊精神矍鑠,一身灰色的狐狸毛大襖,一襲菸灰色長袍,鬚髮皆白,身形卻挺拔硬朗,雙眸炯炯有神,扶著一個年輕丫頭的手從馬車上下來。
公爹李凌風先迎接上去,接著才是她與溫氏二房等人一一上前見禮。
老爺子同李凌風夫婦說了話,才將目光落在薛檸被凍得發紅的小臉兒上。
「你就是檸檸罷?」老爺子聲音也洪亮,帶著武將的凌厲之風,語氣卻寵溺慈愛,「早就聽阿澈在信里提過你,果然長得很可愛,討人喜歡,過來,讓祖父仔細看看。」
薛檸乖巧地上前幾步,走到老爺子面前,規規矩矩行禮。
「檸檸給祖父請安,祖父千里跋涉入京,辛苦了,府上已準備好了河間府美食,就等祖父到家享用呢。」
「好好好,阿澈給我娶了個好孫媳回來。」老爺子越看薛檸越喜歡,又是李長澈親自挑選的妻子,這小丫頭能拿捏住他那頑固執拗又不喜歡女人的孫子,就是個有本事的,心中更是喜歡得不行,「青禾,將我給檸檸的禮物拿來。」
「早就準備好啦,老太爺。」
老爺子身側傳來一道清脆嬌俏又落落大方的女聲。
風雪漫漫,薛檸抬起眸子,對上一雙清凌凌的眼。
那名喚青禾的丫頭眼波流轉,身上所穿狐裘與侯府其他小姐相差無幾。
一襲翠綠色的百褶裙,綴著珍珠的翹頭繡鞋。
再一看,頭上的髮飾竟也價值不菲。
明明是個丫頭,嘴角掛著清甜的笑容,巴掌大的精緻小臉兒上滿是大家閨秀的溫柔婉約。
「少夫人,這是老太爺在河間府親自給你準備的禮物,您瞧瞧。」
說起話來,也是不卑不亢,不愧是老太爺在身邊伺候的。
薛檸眨眨眼,接過紫檀木錦盒,還沒打開,便聽青禾笑道,「老太爺,外邊兒天冷,還是快些進府上說話吧,少夫人瞧著身子骨便弱,受了風寒可就不好啦。」
老太爺年紀大,耳朵不好,青禾聲音也便大了些。
只這一瞬,薛檸便察覺到了這丫頭對她的惡意。
老爺子笑呵呵的,也說進家再敘舊不遲。
青禾也就攙扶起老太爺的手臂,扶著他往裡進。
李凌風等人隨在老爺子身後。
薛檸這個晚輩走在後頭。
寶蟬仔細將黃綢傘舉到自家姑娘發頂,擋住飄揚的風雪,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位青禾姑娘好生奇怪,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子,姑娘還沒打開盒子呢,她便急著讓老太爺入府,又當著老太爺的面兒說姑娘身子骨弱,這不是故意在老太爺面前說姑娘壞話麼。」
瞧,連寶蟬都看出來了。
寒風吹來,如同刀子割肉。
都快三月底了,東京竟還這樣冷。
薛檸瑟縮了一下脖子,遠遠瞧著青禾走在老爺子身旁的背影,總覺得這人有些熟悉,像是夢裡見過。
她疑惑地抱著手裡的暖爐,若有所思道,「這還真是個不好相與的。」
寶蟬歪頭,「姑娘是說這位青禾姑娘?」
「嗯。」薛檸道,「寶蟬,跟浮生打聽過沒有?」
「倒是聽浮生提過幾句。」知道老爺子要來東京,寶蟬早早便同浮生打聽過老爺子身邊的人事喜好,「聽說她年幼便進了河間府李家老宅在老爺子院子裡做了個灑掃的小丫鬟,李家的下人也是要專門讀書識字的,她特別聰明勤奮,在一堆丫鬟里脫穎而出,本來像她這樣的丫頭,大部分削尖了腦袋想往世子院子裡去,只有她,鐵了心要跟著老太爺,口口聲聲說是老太爺救了她的命,她要一輩子給老太爺當牛做馬,老太爺見她可憐,便收到了院子裡。」
薛檸蹙眉,「收房了麼?」
「那沒有。」寶蟬搖頭道,「青禾姑娘體貼入微,照顧細緻,老太爺將她當孫女養著,所以她跟一般的丫鬟不一樣。」
薛檸微微點頭,「難怪瞧著有幾分矜傲之氣。」
想著今兒做的那個夢,薛檸眉心緊了幾分,提醒寶蟬,也是提醒自己,「既是老太爺身邊的人,日後小心應對。」
「是,姑娘。」
主僕二人最後才進老太爺的院子。
老太爺已經坐定,與眾人說說笑笑有一陣。
薛檸吩咐人在隔壁花廳準備好吃食,都是河間府的特色,又符合老人口味的。
她本想親自去叫老太爺過來用午膳,卻被青禾搶了先。
初到東京,青禾姑娘卻將這鎮國侯府當做自己家一般遊刃有餘。
薛檸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只打量著她在老太爺面前的殷勤,總覺得此人眼神透著些說不出的野心。
老太爺年歲大了,身子骨不好,吃了飯便要先休息。
餘下之事,皆交給青禾打理。
薛檸等人各自回院。
李長樂下午無事,陪著薛檸一塊兒回濯纓閣,瞧著像是有話要說。
在屋中羅漢床坐定,李長樂抱著一杯熱茶,看著在一旁看書的薛檸,「嫂嫂,你看什麼書呢?我瞧瞧。」
李長樂好奇地伸長脖子,瞥見書名,有些意外,「周公解夢?」
薛檸沒抬頭,看得認真,「長樂也想看?」
李長樂笑道,「那倒沒興趣,只是嫂嫂不關心青禾,卻看起周公解夢來,長樂好佩服。」
薛檸略略抬頭,「我關心青禾做什麼。」
李長樂道,「這個青禾也算打小和我一塊兒長大,長得一張狐媚子的臉,當然,我不是說她比嫂嫂好看的意思,只是到底有幾分姿色,又是個聰明會哄人的,當年——」
她欲言又止,幾番看薛檸臉色。
「當年怎麼了?」
「當年,她還偷偷給阿兄送過吃食,又在溫夫人面前討乖賣巧,阿兄母子二人差點兒鬧起來。」
「怎麼個鬧法?」
「具體為何我也記不大清了,只聽說溫夫人在阿兄飯食里下藥,阿兄中了毒,在床上躺了好幾日,對溫夫人的母子情越來越淡漠,是青禾帶著老太爺吩咐的糕餅去看望的阿兄,還在阿兄院子裡留了一整晚才離開。」
薛檸蹙眉,淡淡地看李長樂一眼。
李長樂忙道,「我不是想挑撥什麼,只是想提醒嫂嫂,阿兄生得好,覬覦他的狂蜂浪蝶多著呢。」
「不是說,她不願去世子院中伺候麼?」
「不過是以退為進而已。」李長樂輕哼一聲,「她這種人,能沒有些手段?」
薛檸點點頭,「也是。」
很快,她便見識到了青禾的手段。
自打嫁入鎮國侯府,薛檸的日子輕鬆自在。
但老太爺入京後,府中便換了一套規矩。
而這套規矩,卻由青禾這個老太爺院中的一等大丫頭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