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間夾縫裡，兩道身影高速穿行的途中。
陳玄以一種極不體面的姿態，被一團散發著惡臭的肉流緊緊裹住。
他的思緒在想著其他事情。
現在，靈感大王那套偽裝觀音的把戲也已經徹底穿幫。
通天河也被自己的黑水，給徹底冰封住。
而一個失去了主場的金魚精，必須找到一個能重新賦予它規則的源頭，否則它遲早會幹涸而死。
「它，還能逃去哪裡？」
四周漂浮著無數個正在坍塌，燃燒以及腐爛的亞空間。
不完整的規則從這些亞空間的裂縫中不斷滲出。
「師父派俺老豬來抓你，俺容易嘛？」
豬八戒委屈的聲音從爛肉深處傳來，黏膩的肉流又勒緊了幾分。
似乎生怕這位剛剛實力暴漲、神通廣大的沙師弟又一次劃開空間，跑個沒影。
「你倒好，一路跑跑跑！有你這麼辦事的嗎？撕空間跟撕紙一樣！」
一坨半融化的豬臉在陳玄肩膀處浮現。
「你瞅瞅！你自己瞅瞅！」
「老豬好不容易攢的一身膘，被這些破裂縫削掉多少！都掉進虛空里了，撿都撿不回來！」
陳玄被它提醒後低下頭，重新審視著自己的身體。
僧袍的裡面，他的身軀竟然已經布滿一道道密集的裂痕。
裂痕並不流血，流出來的是一縷一縷的冥河黑水。
而在皮肉深處，細微的金色光點正明滅不定。
整整六次空間的維度跳躍。
每一次撞碎空間壁壘，肉身都要承受不同亞空間規則的瘋狂撕扯。
以至於現在，陳玄的身體幾乎處於一種隨時崩解的破碎邊緣。
但他感覺不到痛。
這種詭異的無痛感，反而讓他心底拉響了警報。
靈感大王……
那條魚精的逃竄不是什麼高明的策略，它就是在亂游。
但偏偏是這種毫無邏輯的亂竄，成了一個極其歹毒的陷阱。
它把陳玄一步步拖進更深、更極端的亞空間。
再追幾次，身體就會在規則的反覆撕扯下徹底碎裂。
到那時候自己的身軀再也承受不住，便會直接化成這片空間裂縫中的一粒塵埃。
終日打雁，今天差點讓一條魚給釣了。
陳玄看了一眼纏繞自己的肉流。
二師兄的代價，在視覺上更直觀。
原本龐大如山的肉山身軀，在穿越空間壁壘時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
陳玄不再說話，安靜地縮在這個惡臭的「運輸工具」里，任由它帶著自己穿過一個又一個破碎的世界。
……
通天河。
滿地都是凝固的黑血、散落的殘肢，還有碎成渣的規則道具。
那些被冰凍住雙腳、剛剛恢復意識的天選者們，正被火種小隊的成員一個個從冰坨子裡鑿出來。
丁若谷癱坐在一堵斷牆後，【狂獸丹】的後勁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血。
羅光靠在他旁邊，雙眼緊閉。
通天河水之前的高溫，讓他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好皮。
兩人誰也沒力氣開口。
能在這種級別的規則暴走下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隊長……」
一個火種隊員拎著半截斷鎬，走過來。
「清點完了，活著的……不到三十個。」
丁若谷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
就在這時。
「嗡。」
一團光芒從天上浮現，緊接著一聲慘叫出現在村莊東面的空地上。
丁若谷他們一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上表情變得很難看。
嗡！嗡！嗡！
數百道白色光芒同時降臨，消散後，原地都會留下一個懵逼的人影。
這是……【新的天選者】。
幾百個人，就這麼空降在了這片剛經歷過屠殺的副本里。
「啊！！」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哭。
有人瘋了一樣拍打著自己的臉，懷疑這是一場噩夢。
顯然，怪談世界不允許「棋子」數量低於某個閾值。
所以在副本還沒結束，又從藍星各國重新抽調了一批人扔了進來。
這是……大規模死亡觸發的補充機制。
羅光抹了一把臉上的黑血，詢問丁若谷：「隱藏任務完成了嗎？」
作為龍國的天選者，他比羅光更清楚現在的處境：「隱藏任務完成了。」
羅光眼睛一亮，扭過頭：「國運獎勵呢？」
「什麼都沒有。」
丁若谷看著遠處的廢墟，聲音苦澀。
「什麼意思？隱藏任務完成了，副本還不結算？」
羅光急了，牽動了身上的燒傷，疼得直抽冷氣。
丁若谷沒看他，答案其實他們心裡都有數。
陳家莊這個副本，還有沒被觸發的東西。
只要那個東西還在，通天河的局就沒破。
至於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他不知道，現在只能指望頭兒了。
但陳玄現在在哪？
「砰！」
一聲悶響從村莊中心的大宅院方向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通過冥河規則那一絲隱秘的聯繫，丁若谷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
陳清的大宅院內。
半空中被撕開一道口子，一團惡臭肉流從裡面硬擠了出來。
空間裂縫在它身後迅速癒合。
「吧唧。」
爛肉砸在青石地面上，蠕動著恢復成豬八戒常態的模樣。
只是原本像座肉山般龐大的身軀，此刻硬生生縮水了一大半。
它把纏在中間的肉條一松，陳玄踉蹌著落在地上。
「到了！俺老豬這趟差事算交卷了！」
豬八戒瓮聲瓮氣地哼哧著，語氣里滿是如釋重負，緊接著又心疼地摸著自己癟下去的肉身。
陳玄撐著地面站起來，還未站穩。
這時。
「悟淨，進來。」
偏房的方向傳出一個聲音。
平淡空洞，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聲音一出，那個心疼身上肥肉的豬八戒猛地打了個哆嗦。
「嘿嘿！沙師弟，自求多福吧。」
豬八戒剛一說完。
他的肚腹發出一聲巨大的「咕嚕」聲，堪比悶雷。
剛才追上陳玄，對它來說消耗極大。
豬八戒渾濁的眼珠子開始轉動，精準地鎖定了村莊東面那片空地。
那裡，幾百個新降臨的天選者正亂作一團。
濃郁的新鮮人味順著風飄進院子。
「嫩啊，真嫩啊。」
「老豬先去墊墊肚子，師弟你慢慢受罰哈！」
聞言，就在陳玄即將踏上偏房台階的前一秒，他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哈喇子流了一地的八戒。
「二師兄。」
「你暫時不要吃這裡的人。」
陳玄的言語中，悄然動用了他從藍星帶來的、剛剛突破到LV.30的【人情世故影響力】。
要讓靈感大王出現，還要指望這群天選者呢。
豬八戒臉露出愕然。
沒等到它的回覆，陳玄已經一把推開偏房的木門。
踏進去的瞬間，身後的木門「砰」地自行合攏。
偏房裡現在很暗。
陳玄卻一下看到了，坐在房間中央蒲團上的那個背影。
即便他已經進來，唐僧依舊一動不動。
陳玄沒有說話。
他簡單整理一下身上的僧袍，雙膝跪落，在唐僧面前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雙手觸地，額頭低垂。
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毛病。
「師父，弟子知錯了。」陳玄乾脆點，直接認錯。
唐僧沒有回頭，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然後。
唐僧的右手抬了起來，握住了手邊上的木魚槌。
「篤。」
第一聲木魚敲響。
「……亦無亦有，非空非色……」
「執迷為障，破執方明……」
陳玄聽到他開始念經，露出苦笑。
不是不想抵抗，而是真的不能。
【取經團隊規則二：唐三藏的任何話語都是絕對的真理，請無條件遵從。】
「篤、篤、篤。」
唐僧始終沒有轉身。
但那隻敲擊木魚的手動作已經越來越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陳玄的意識隨之很快開始模糊。
此時，偏房的外面。
豬八戒對著外面那批新天選者的方向，嘴角垂著長長的黏液，兩條後腿在原地煩躁地交替踩踏。
它餓得發狂。
但陳玄剛才幾句話，不知為何像釘子一樣扎在它腦子裡。
這時，一縷經文的聲音從偏房的門縫裡滲了出來。
整座肉山猛的縮了一下，看向偏房。
黃紙窗戶上映著兩個影子。
一個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一個坐在條案後面。
八戒吸了吸鼻子，臉上擠出一個奇異的同情表情。
「嘖嘖嘖……」
「沒通完這關，就擅自跑出去，擅離取經隊伍，這罪過可大了去了。」
「就算是大師兄，被師父逮住念上一炷香的經，出來後都是三天吃不下飯。」
它挪動身體，儘可能離那扇門更遠一些。
「看來，這次沙師弟真惹師父生氣了。」
「這頓經文不念完，師父是不會罷休的……」
偏房內。
陳玄額頭貼著地磚，咬緊牙關，指甲抓住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