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陳玄，陳明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努力想要從床上撐起身子。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
「玄神……」
陳玄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坐好。」
一股無形的重壓落下，精準地覆在陳明的雙肩上。
陳玄拖過床邊的一把金屬摺疊椅，拉開椅子在床側落座。
高老站在門外，隨後很識趣地主動退了出去，順手帶上門。
走廊上，高老轉頭看向身旁的蘇曉曉。
「曉曉，你留在這裡守著。」
「裡面有什麼動靜，或者他們需要什麼，立刻通知我。」
蘇曉曉點頭應下，視線落在高老滿是血絲的眼睛。
「高老，您去休息一會兒吧。」
「這一個星期，您睡覺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十個小時。」
「醫療組的警報已經響了好幾次了，您的心臟負荷太大了。」
高老露出一絲有些勉強的笑意。
他什麼都沒說，擺擺手，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
AI女媧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身側。
「看來，陳玄先生並不反對我們的『決策』。」
「我其實一直覺得奇怪。」
「即便陳玄先生在規則污染體的情況下能保持人類的記憶，但我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如此親近人類。」
高老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隔離門。
「所以，這是人類的幸運。」
「但願他在裡面和陳明交談之後，還能接受我們提出的另外一個決策。」
女媧微微偏頭。
「這有些難度。」
「因為，那個叫陳明的男人，本身也還在權衡之中。」
「人類的情感總是讓決定充滿不確定性。」
高老沉默幾秒。
「聯繫代號『惠岸』的天選者。」
「讓他做好準備，跟著陳玄同志一起返回怪談世界。」
「以惠岸的空間能力，剛好穩住藍星與怪談世界之間，我們第二條的往返通道。」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藉此找到一個適合人類大規模【遷徙居住】的亞空間。」
AI女媧點頭，身形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
病房內。
陳玄直視著病床上那個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男人。
「按陳家莊的族譜排下來，我或許該叫你一聲堂哥。」
陳明惶恐萬分地連連擺手。
「不……不不不！」
「我哪有那個資格！」
「如果不是我這副身子病得連床都下不了，又沒有辦法進入怪談世界，本該是我去拜見玄神的！」
他眼眶泛紅，情緒異常激動。
陳玄看著他。
「我以為你會恨我，很多人都恨我。」
陳明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乾癟的雙手，發出一陣壓抑的哽咽。
「我該說謝謝才對……」
「經歷了那場血腥的屠村，我才終於明白……什麼狗屁的千年規矩。」
「那不過是讓我們全村人淪為那些被污染的神佛口中的祭品，才存在的謊言！」
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盯著陳玄。
「我聽說了。」
「東北深山裡，突然出現了幾百個嬰兒。」
「我沒有權限去詢問這件事。」
「但我知道，那是您做的。」
「您打破了陳家莊延續了上千年的詛咒！」
「我的父母，村裡的大家，他們一定得到了解脫。」
陳玄沒有打斷他。
陳明喘了兩口粗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往下說。
「這段時間，我在這裡接觸到了一些關於天選者、觀測者的資料。」
「我有時候在想，您就是他們口中說的輪迴里的命定之人。」
「或許整個陳家莊，上千年的等待，真的都是為了孕育您的誕生而存在的。」
陳玄往後靠上椅背。
「我或許是你們想像中的那種人，也或許根本就不是。」
「就像你跟我，長相上確實有幾分相似的地方。」
「但這世界上永遠不可能有兩片完全相同的雪花。」
「你是我，我是我，我們都有各自要做的事。」
陳明聽著。
但他眼底的那種迷茫痛苦沒有全部褪去，反而逐漸成了一種堅毅的光芒。
「高老找過我了。」
「我也終於想通了我還能用來幹什麼。」
「我請求您。」
「在您返回怪談世界的這段時間裡，讓我作為您的【替身】，在藍星上行走。」
「我去替您解決那些泄露到現實世界裡的規則污染！」
陳玄心頭微微一動。
高老這群人，果然不是吃素的。
陳玄從來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全部能力。
但他們通過自己先前的行動軌跡，已經隱約察覺到了陳玄在做這些的用意。
這樣一來，自己無需留在藍星，【人情世故影響力】也會隨之逐漸提升。
陳玄凝視著陳明。
「做這件事，你會很難。」
「你沒有我的能力，面對那些污染，你隨時會死。」
「你會被世人讚譽，被捧上神壇頂禮膜拜，但同樣你也會被誤解、恐懼、憎恨。」
「你甚至會一輩子失去『陳明』這個名字，只能活在我的陰影里。」
陳明慘然一笑。
「我不會後悔的。」
「我的家已經沒了，陳家莊沒了，我連個根都沒剩下。」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
「我想做點什麼，證明陳家莊的人，不全是那些怪物圈養的豬羊。」
陳玄在陳明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
那是屬於【殉道者】的狂熱。
這種狂熱，他在怪談世界裡見過太多次。
陳玄站起身。
他沒有再勸。
一縷漆黑的水流從他的指尖分離出來。
黑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蜿蜒遊動，迅速鑽進了陳明的胸口。
陳明渾身一震，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
「這是我的庇護。」
陳玄轉身，大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隔離門。
……
夜色深沉。
陳玄悄然離開了怪談污染的醫療基地。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回到了張平安的住所。
房間裡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鋪滿整個房間的枯黃書頁。
書頁散發著陳舊腐朽的氣味，密密麻麻寫滿扭曲怪異的符號。
陳玄隨手拿起一張飛舞到手邊的書頁。
這些東西，是他從那個過去世界的圖書館裡帶出來的。
當時以為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過去世界。
但現在看來。
那更像自己和姐姐兩個人的共同回憶，被高維力量強行捏造出來的亞空間。
正因為是虛假的，所以那個世界裡才沒有真正的「過去的人」。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充斥在每一個角落，不斷吞食著記憶、企圖抹除他們存在痕跡的白色怪物。
【怪談規則解析器】在暗中運轉。
一絲絲規則的高維信息，從書頁剝離出來，順著他的指尖流入大腦。
龍國的高層曾經動用過規則道具，試圖將書頁的內容拓印下來，進行量產和研究。
結果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拓印出來的紙張，在成型的瞬間就會自燃，化作一堆黑灰。
陳玄深知，以藍星目前的怪談科技，根本無法承載這種級別的高維信息。
也正因如此。
這間小小的公寓，如今已是龍國最頂級的軍事禁區之一。
陳玄坐在一堆飛舞枯黃的書頁中央。
金兜山，那個青牛精手裡的金剛琢，能套取萬物。
但說白了其實就是一種強制的【繳械】規則。
或許還需要在這批書頁里，找到一種對應的【屏蔽】規則。
午夜時分。
「窸窸窣窣……咔噠……」
門鎖轉動。
張平安像做賊一樣，貓著腰溜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沿著門縫，牆角，以及沙發底下，一路掃過去。
「沒髒東西，沒髒東西，阿彌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一抬頭，黑暗裡，靜靜地坐著一個人影。
「臥槽！」
張平安嚇得渾身一哆嗦，看清楚人後。
「我的媽呀！玄神！人嚇人會嚇死人的！您老人家怎麼在這兒裝鬼啊！」
陳玄看著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樣子。
「你在找什麼？」
張平安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頭，神情極其嚴肅地壓低了嗓音。
「找針孔監控啊！」
「玄神，我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