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蹲下身,捏起一把腳印邊緣的碎雪。
「土地,你從剛才開始,為什麼要這樣走?」
土地公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那張乾癟的臉上,兩道白眉擰在一起,流露出一種真切的困惑。
「這麼走有什麼不對?」
陳玄看著他。
那雙老眼裡,沒有它撒謊時特有的閃爍。
這老頭是真的困惑,它不知道自己在繞圈?
陳玄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站起來。
「沒什麼,繼續走。」
土地公「哦」了一聲,裹緊那件滿是窟窿的黃袍子,佝僂著背繼續朝前挪。
陳玄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的取經隊伍。
唐僧,孫悟空,豬八戒它們沒有一個表現出焦躁。
也沒有任何一個試圖干預土地公的行為。
這才是真正不對勁的地方。
換了以前,領路的傢伙敢帶著繞圈子,大師兄的鐵棒早就招呼上去了。
可它什麼都沒做。
陳玄收回目光。
開始他以為這土地公只是貪嘴,為了騙幾口吃食,隨便編了個瞎話糊弄他。
但唐僧和孫悟空的反應,推翻了這個判斷。
它們的一切行為都受制於西遊邏輯。
走就是走,停就是停,從不會毫無緣由地進入「等待」狀態。
除非……
這裡真的就是金兜山。
它一直都在。
只是以某種方式,被整個隱藏了起來。
連本地的土地公都無法感知自己正踩在它的領域上,只能打轉。
「看來這『鬼打牆』不是在困住我們。」
「而是……困住了金兜山。」
遠處風雪中,天選者們還在面面相覷。
聽到陳玄的召喚,萬小六氣喘吁吁跑到近前,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陳玄沒有廢話。
「帶上所有天選者和怪談原住民,以我們現在站的位置,朝外圍擴散搜索。」
「找什麼?」萬小六疑惑問。
「任何跟這片雪地不一樣的東西。」
「石頭、雪縫、土丘,雪踩下去的腳感不對,或者呼出的白氣忽然變淡了。」
「只要感覺不對勁,立刻標記位置。」
萬小六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轉身吆喝著人手散了出去。
這片區域大得離譜。
一座被隱藏的「山」,展開後的範圍不可能小。
陳玄站在原地。
看著那些身影一個個消失在白茫茫的風雪裡。
這段搜索的時間,自己恰好可以在藍星處理一些事情,再次提升【人情世故影響力】。
……
……
藍星這邊。
龍國,怪談污染的醫療基地。
「陳玄先生,這邊。」
陳玄跟著前面的蘇曉曉,穿過一道又一道嚴密的隔離區。
在這裡的房間。
一個男人在病床上,裸露的上半身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鱗片。
鱗片還在生長。
第二個玻璃房間裡。
一個女人坐在病床邊緣,雙腿垂在床沿,赤著腳。
她的眼球分裂成了數十個複眼,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半張臉。
她發出「嘶嘶」的震顫聲,節奏規律,像是昆蟲在求偶。
第三個的玻璃房間裡
病床上沒有人。
但玻璃內壁上有著一層黑色的粉末,像是有人在裡面被燒成了灰燼。
陳玄的腳步沒有停。
走廊盡頭,高老已經等在那裡。
這位龍國怪談指揮中的最高指揮,現在看起來反倒和初次見面時一樣,完全是一個老人樣子。
高老的聲音無比疲憊和沙啞。
「陳玄同志。」
「剛才看到的那些人,都是前兩次副本結束後的污染患者。」
「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告訴你,被治癒的患者中,有相當比例會覺醒出天賦能力。」
「同時,他們被怪談世界召喚的概率,是普通人的十七倍。」
十七倍。
這個數字很精確,說明他們已經反覆驗證這個規律。
「所以你們把他們集中起來。」
高老點頭:「集中治療,集中訓練,配發與他們能力適配的規則道具。」
「以便在怪談世界召喚發生時,他們能以最快的速度進入狀態。」
AI女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事實上,在怪談降臨之前的藍星歷史里,這種『大病後覺醒』的現象就已經零星存在過。」
「藏地的牧民,在大病後康復,突然獲得了吟唱長篇史詩的能力,而他們之前從未學習過任何經文。」
「也有聾啞人恢復聽力和語言功能,甚至能聽到連普通人都聽不到的極低頻聲音。」
「怪談污染的本質,是一種高維的信息對人體的強制改寫。」
「大部分人無法承受這種改寫。」
「極少數人的基因存在兼容性,他們的身體能跟高維信息共生。」
「覺醒的天賦,就是共生的產物。」
陳玄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自己穿越怪談世界前,也曾生過一次重病。
那次大病後。
文字在他眼前不再是排列的信息,而是會自動浮現出邏輯的骨架。
他一直以為那是大病後,注意力只是變強了而已。
女媧繼續說。
「龍國目前的情況還能撐住。」
「南歐三國在這兩次污染中損失了近半數國民。」
「東南亞沿海的四個小國被污染的降臨侵蝕成了禁區。」
「如果下一次副本再次被評定為SS級,污染規模將是前兩次的總和。」
「藍星有三分之一的概率徹底崩潰。」
陳玄抬眼看向高老。
「方案呢。」
女媧來找他,高老親自等他。
這一套流程說明,他們早就有了預案,只是需要自己點頭。
高老咳了一聲。
「從五莊觀副本的經驗來看,鎮元子試圖主動迴避西遊劫難,結果遭到扭曲神佛的強勢打壓。」
「那些東西不會允許任何人跳過『劫數』。」
「如果我們調動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火種精銳部隊,配合你進入副本。」
「在孫悟空被擊敗之前暗殺青牛精,從源頭掐斷這一難……」
陳玄搖頭。
「你們以為殺掉一個青牛精就能解決問題?」
「強行違背九九八十一難的走向,引發的反噬會更加恐怖。」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那就只剩【最後一個】辦法了。」
女媧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一划。
不是藍星地圖。
是整個怪談世界的空間圖。
核心區域是一團不斷旋轉的巨大光團,那是西遊怪談的主世界。
而在主世界的邊緣,零星懸浮著幾個暗淡的光點。
這些都是火種小隊在怪談世界一點一點探索出來的。
「陳玄先生,您曾在怪談世界以外的藍星,觸發過一次西遊劫難。」
她指的是陳玄在火雲洞紅孩兒的經歷。
「這證明了一件事。」
「劫難的觸發不嚴格綁定在怪談西遊的主空間內。」
「觸發條件是人,不是地點。」
她雙手一推,空間圖旋轉放大。
那些邊緣的暗淡光點被拉近了。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片獨立的亞空間,和藍星不存在直接的連通的空間通道。」
「如果您能將金兜山這一難的戰場,從主空間引導到一個亞空間中。」
「那些扭曲神佛產生的污染,就會被亞空間的壁壘隔絕。」
「藍星就有可能免遭第三次毀滅性的污染打擊。」
陳玄盯著那些光點。
這個『偷天換日』的方案確實可行。
不過需要精密布局。
還有一個巨大的誘餌,將那些扭曲的神佛吸引到亞空間中。
這個誘餌無疑就是他。
「一個問題,亞空間的壁壘強度夠嗎?」他問。
「理論上可以。」
「如果是SS級的副本強度呢?」
女媧沉默了,對一個AI來說,這個停頓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先見他吧。」
高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一直在等你,我們勸過他很多次了,他不願意回去。」
鐵門安靜地立在那裡。
蘇曉曉回頭:「陳玄先生,就是這裡了。」
病房的門被她推開。
門內。
一個人靠在墊高的枕頭上,完全瘦得脫了相。
他深陷的眼珠,在門被推開的瞬間,朝著陳玄的方向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