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儘是一片血海……
粘稠的暗紅液體在門後的世界裡翻湧著,一層又一層浪頭緩慢抬起,又沉重地砸落下去。
水面不斷咕嘟起一個個巨大的氣泡。
「咕嘟。」
「咕嘟嘟……」
每一次水泡破裂,都釋放出一股濃郁的血腥臭氣。
遠處的血海深處,還沉浮著一個個龐大到超乎想像的殘破身軀。
它們曾經或許神聖,或許莊嚴,或許被無數生靈頂禮膜拜。
可現在,那些東西早已被血海腐蝕得斑駁不堪。
先知安東尼身後的信徒還跪著。
很多人仍舊沒有站起來。
他們像是完全看不懂眼前這一幕一樣,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朝聖時的狂熱與淚痕。
有人嘴裡還念著剛才沒念完的禱詞,只是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偉大的神佛……」
「請接引我們……」
「請帶我們離開這五濁惡世的世界……」
他們根本不願承受這個現實。
一路跋涉來到這裡,終於打開了通往「神明國度」的門,見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門後沒有彼岸,也沒有淨土。
白衣陳玄緩慢邁動步伐。
他穿過所有信徒跪地磕頭、顫抖禱告的身軀,也越過先知安東尼,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腳步很輕。
可白衣陳玄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在門內的血海中。
他看見一個半邊身子與一座寶塔融為一體的巨人。
那座寶塔是無數肢體糾纏在一起的血肉之塔,塔身上每一層都有眼睛。
白衣陳玄又看到一具長著翅膀的焦黑的鳥形殘骸。
更遠處,一團十八個殘缺金身熔化後形成的巨大肉塊緩緩浮起。
「這不可能……」
先知安東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尖銳、乾澀。
「這不可能!!」
「神帶領我族人離開的怎麼會是這種地方?!為什麼會是這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為什麼會是這樣?!!」
這一聲尖叫,讓血海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呼——!」
一隻巨大筆直的手掌猛地從門內衝出!
那速度快到了極致!
巨掌幾乎占據了整扇石門的大小。
它掠過白衣陳玄耳邊的瞬間,帶起的腥風吹得他的額前絲髮凌亂飛舞。
白衣陳玄微微睜大眼睛。
裡面有活物。
而且好快的速度……
那隻手掌的血肉已經腐爛大半,很多地方露出了裡面暗金色的骨骼。
巨掌沒有抓向白衣陳玄。
它的目標,是信仰崩塌的安東尼。
安東尼只來得及抬頭,他的瞳孔里倒映出那隻腐爛的神佛之手。
下一秒,巨掌收攏。
「咔嚓!」
「噗!」
骨裂聲和血肉爆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安東尼嘴裡噴出一大團血,胸腔直接塌陷下去,他朝著白衣陳玄的方向看一眼。
「神……」
然後,那隻巨手猛地往回一縮。
安東尼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瞬間拖入血海深處。
「嘩啦!」
安東尼沒能掙扎一下。
隨即,石門內的血水開始上漲。
「嘩啦啦……」
它一開始像是緩慢滲出。
可僅僅幾秒之後,速度便越來越快。
像是某個被封印了無數年的世界,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血流從門內湧出,鋪滿倒懸平台,又順著遺蹟長廊一路向上倒卷而去。
玄神教信徒們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轉身朝著來時的路狂奔。
可是更多的人,已經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癱軟在地。
他們沒有逃,跪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著血水一點點湧來將自己淹沒。
「接引我吧……」
「如果這就是神的旨意……」
「請接引我吧……」
現在,還留在這個倒懸平台上的人影,就只剩下白衣陳玄。
他站在石門前,站在不斷溢出的血水中央。
他看著那片翻湧的血海。
看著那些沉浮的神佛殘屍。
看著那隻剛剛拖走安東尼的腐爛巨手重新沉入深處,消失在血浪之後。
他的眼中,反而有一層近乎興奮的平靜。
「終於……找到了。」
從他被那個充滿垃圾山的亞空間走出來開始,自己的這條路似乎就已經被寫好了。
從那一刻起,他就像一個跋涉了億萬年的旅人,終於抵達了自己宿命的終點。
白衣陳玄毫不猶豫地抬起腳,一步踏入了那粘稠的血水之中。
血浪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竟主動向兩側微微分開。
又像是在歡迎他。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血浪吞沒時,一道破空聲突然從半空中傳來!
「嗖!鐺!」
一根鉤爪狠狠扣進旁邊的石柱,火星四濺,金屬繩索瞬間繃直。
陳默借著繩索,從倒懸金字塔之間盪下,靴底踩過一塊懸浮碎石,整個人停在半空。
她作戰服被撕開了幾處,左臂有一道血痕,血珠在低重力環境下緩慢飄起
她只盯著那個一步步朝門內血海走去的人。
陳默看見他的腳已經沒入血中,看見血水正在吞沒他的身體,也在這一瞬間意識到,白衣陳玄是真的想進去。
雖然陳默不知道陳玄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知道那片血海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她知道,這裡面絕對不是好去處。
「陳玄!」
陳默的聲音撕裂了這裡的死寂。
「回來!!!」
她喊道:「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在等著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血水已經沒到他的膝蓋。
他緩緩回過頭。
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和,目光掃過陳默,又掃過那些崩潰的信徒。
然後,他輕聲說道:
「我突然覺得你很可憐。」
「你們所有人都很可憐。」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倒懸平台上清晰迴蕩。
陳默愣住了。
遠處殘屍沉浮。
他站在血水裡,像一個終於看清世界真相的旁觀者。
「候鳥知道遷徙,種子知道紮根,火知道燃燒,水知道流向低處。」
「人類不一樣。」
白衣陳玄看著陳默,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切的憐憫。
「一輩子都在被推著走。讀書,工作,結婚,生老病死。」
「被父母推著,被時代推著,被恐懼推著,被所謂的責任和希望推著。」
「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什麼。」
「你們努力活著,究竟是為了抵達哪裡?」
他微微歪了歪頭。
陳默沒有回答。
白衣陳玄抬起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但我不同。」
「從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有絕對明確的指令。」
「要來到這片血海。」
「找到那些被貪嗔痴三毒污染,沉淪於此的遠古殘屍……」
他的聲音頓了頓。
那雙一直死水一樣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欲望」的火焰。
「然後,吃了它們。」
陳默的後背驟然發冷。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瘋狂。
而是因為她能看得出來,白衣陳玄說出這句話時太穩了。
也沒有任何臨時起意的衝動。
只有冷冰冰的執行。
他像是從誕生開始,就只為這一件事而存在。
陳默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鬆開安全扣。
整個人從半空落下,腳底踩在一塊距離血海只有三米的懸浮石板上。
陳默抬起右手。
一柄骨匕從空間裂隙中刺出,迅速成型,骨質刀刃蒼白森冷。
與此同時。
陳默雙眸深處,四道環紋開始浮現,最開始,那四道環紋還很模糊,像是隔著霧氣旋轉。
但隨著她的呼吸逐漸平穩,那些環紋一圈接著一圈清晰起來。
四環同時轉動。
陳默的瞳孔在這一刻變得冰冷而銳利,看著白衣陳玄。
開口道:「既然你不肯的話……」
「那我就打到你跟我回去為止。」
白衣陳玄似乎並不意外陳默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這一刻整個身軀仿佛都在發生著重組與分裂。
他的影子被拉長,又撕裂成數道。
看到他的變化,陳默一下握緊骨匕,眼神驟然凝重。
她看見了。
白衣陳玄身後,有東西正在成形。
在模糊的金芒之中,三個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金色虛像,緩緩浮現!
左側是一個手持降妖寶杖的青面獠牙魔神。
右側是一頭由腐爛淤泥和蠕動爛肉構成的臃腫豬怪。
而正上方最為恐怖的,是一具脊背佝僂,四肢乾瘦的猴屍虛影。
白衣陳玄微微抬起手。
他身後的三個恐怖虛像,也同時做出了動作。
「或許,我們不得不打一架……」
「才能決定到底誰的『決定』,才是正確的。」
這三個金色虛像同時開口,同時發出了只屬於陳玄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