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曉曉的眼中,那張人臉鼠的臉上甚至開始有著表情。
它用一雙完全屬於「人類」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著蘇曉曉,眼神中透著一種好奇的審視。
「不用怕它。」
一個沙啞又熟悉的嗓音,從實驗室角落的陰影里傳來。
蘇曉曉順著聲音轉過頭去。
陰影里,李院士一步步走到燈光下。
看清來人的瞬間,蘇曉曉差點沒敢認出眼前這位龍國功勳卓著的國寶級人物。
上一次見他,還是在三個月前指揮大廳上的月球絕密討論會。
那時候的李院士雖然也是不修邊幅的樣子,但他的眼神里是有光的,維持著一個正常人的體面。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頭髮雜亂,雙眼布滿駭人的血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燃燒的瘋狂。
「李……李院士?」
「這個小傢伙只是在識別你的『價值』。」
李院士繞過蘇曉曉,走到那隻人臉老鼠旁邊,伸出一根食指。
這隻畸形的大老鼠立即用那張「人臉」親昵蹭了蹭李院士的手指,發出滿足的「咕嚕咕嚕」聲,顯得十分親密。
當蘇曉曉下意識抬手,想將一縷滑落的鬢髮撥到耳後,以此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下一秒。
她發現這個人臉老鼠竟然也抬起了自己的前爪,笨拙模仿著她的動作。
「它……在學我?!」
李院士笑了。
「何止是學你,這是一個完美的觀測者。」
「它能區分不同個體攜帶的信息量。」
「信息量越大的人類走近它,它觀察的時間就越長。」
蘇曉曉皺眉。
她好像明白了,李院士這番話背後的所代表含義。
一直以來,藍星的人類對怪談是一個觀察的角度,試圖研究並解析出它們的弱點。
但此刻,在這間被彼岸花改造成微型怪談生態的實驗室里。
怪談生物,也正在反向「觀測」和「評估」人類。
誰才是真正被觀察的那一方?
高老的輪椅轉過來,正面直視著著李院士。
「仲明。」
高老只叫了李院士的名字,沒有加任何稱謂。
李院士偏頭看向高老。
兩人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對峙。
「可惜了。」
高老開口了,「老錢去支援怪談世界了,沒能和你一起進行這些本該跨時代的研究。」
「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看你的實驗。」
「還有另一件關乎龍國,關乎全藍星命運的事要告訴你。」
「我和林將軍,以及其他的七位最高層同僚,已經達成了一致的決議。」
高老頓了頓。
「在月球上發現的那個怪談圖騰,將在三天後,正式銘刻在崑崙山的英雄碑上。」
「向全藍星永久公開展示。」
蘇曉曉站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
圖騰?
什麼圖騰?
她這段時間經手過的情報不計其數,卻從來沒聽說過月球上竟然還隱藏著一座怪談圖騰!
聯想到高老剛剛從那間屏蔽室里出來,整整三個月完全與外界隔絕。
這說明這件事的保密等級,已經遠遠超出了她這個級別的權限。
她還沒來得及在大腦中梳理這些信息。
「砰!!!」
李院士一拳捶在身旁的金屬實驗桌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桌上的玻璃器皿「咣當」劇烈搖晃。
那隻人臉老鼠和其他泡在培養皿里的畸形同類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嚇,在粉色真菌間四處逃竄。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你今天來,根本不是來徵求我的意見的!」
「你是來下達通知的。」
高老坐在輪椅上,面容波瀾不驚,沒有否認。
「但我還是那句話,我絕不同意!」
「何必呢。」
高老眼神銳利,反問道,「它帶來的好處,你難道沒有切身享受到嗎?」
「你現在的這些突破,哪一個離得開它?」
實驗室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畸形生物爬行的窸窣聲在迴蕩。
李院士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痛苦與迷醉。
隔了很久。
「……正因為我看了那東西一眼!」
「就一眼。」
「我過去幾十年想都不敢想的怪談技術,那些扭曲生命本質的禁忌知識,就那麼粗暴地塞進了我的腦子裡!」
「那些知識在我的腦子裡生根發芽,我想忘都忘不掉!」
「它們在改變我的思維,改變我的認知!」
高老語氣依舊平靜:
「所以,只要讓更多的人看到,能承受住這種知識的灌輸,我們就能掌握主動權……」
「不對!你瘋了!你們都瘋了!」
李院士雙目赤紅地瞪著高老,聲音咆哮:
「想想利用怪談技術誕生的新人類,他們的體內已經有『那邊』的成分了!」
「他們的基因、他們的靈魂,早就被污染了!」
「現在你又要向全世界公開圖騰,到底還要把多少藍星人的靈魂,全部換成怪談世界的怪物才夠?!」
「即便是有一天怪談時代真的結束了,到時候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到底是我們人類,還是披著人皮的它們!!」
理念的劇烈衝突,讓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高老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沒有再反駁,只是默默地操控著輪椅轉身。
「走吧,小蘇。」
在實驗室大門即將關閉前。
高老停下輪椅,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李院士。
「李院士,時代的洪流是擋不住的。」
「你現在做的這些實驗,用彼岸花模擬怪談生態,培育出這些東西。」
「真的是你自己的意志嗎?」
「還是說,這也是來自另一邊世界的指示?」
「嘀」的一聲,大門重新關上。
李院士頹然跌坐回自己破舊的轉椅上。
「你說得對。」
「或許,我真的可以親自問問……它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地面上那些原本安靜蔓延的粉色真菌,變得極度活躍起來。
李院士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
那些詭異肉感的菌絲,已經不知不覺間攀爬上了他的膝蓋,正在一點點將他吞沒。
他沒有任何掙扎的動作,反而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順從地張開了嘴。
幾縷細長的粉色菌絲探入了他的口鼻。
並沒有因此窒息。
反倒異常的溫熱柔軟,甚至帶著一種回歸母體的詭異安寧。
李院士的瞳孔逐漸擴散。
他眼前的世界逐漸被一片扭曲的粉色所取代。
……
……
與此同時,怪談西遊世界。
陳玄縱身躍入子母河底那道撕裂的亞空間裂縫。
墜落感持續了不到三秒,驟然消失。
他發現自己和所有天選者都懸浮在一片奇異的「水」中。
它呈現出一種類似空氣的流動質感,輕柔地拂過陳玄的臉頰和身體,卻完全沒有沾濕他的沙僧衣物。
天選者們驚奇發現自己能正常呼吸,完全不用擔心因為誤喝了子母河水而導致當場懷孕的恐怖後果。
低頭看去。
一條透明的階梯,向著底下黑暗的深處延伸。
眾人咽了口唾沫,順著階梯向下走。
不知下降了多久。
周圍的深藍水域逐漸變得稀薄。
終於在階梯的盡頭,一座龐大的城市輪廓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