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玄思索無面人身份的時候。
走在前面的無面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陳玄隨之停下。
腳下的冥河黑水自動翻湧。
他的目光從周圍那些神魔的屍骸目光，漂浮的詭異生物身上移開，重新落在了無面人身上。
無面人抬起頭。
朝向了上方空無一物的宇宙虛空。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陳玄抬起的瞬間，感覺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窺視感。
無面人，千人千語的詭異聲音響起。
「有『眼睛』，在看著我們。」
「不過接下來的事，他們不該看。」 陳玄眼神微動。
那是藍星的衛星。
他剛把足以毀滅世界的猴屍巨獸拖入月球。
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放棄繼續觀測這裡。
話音剛落。
無面人只是隨意地抬起一隻手。
陳玄注意到，那隻手在一瞬間不斷變化，像是老人的手，又是像孩童的手。
它對著上方的宇宙虛空，輕輕一划。
一瞬間。
黑暗中，接連爆開一串光亮。
那些光點在深空中驟然亮起，又以更快的速度熄滅。
所有來自藍星的造物，在這一刻被磨成了宇宙塵埃。 「現在，藍星上已經沒有任何手段可以看到這裡的情況了。」
做完這一切。
無面人繼續朝著血霧深處飄去，為陳玄引路。
它的身影有時候像一個人。
有時候又像一群人擠在同一個軀殼裡，互相推搡，互相撕扯，卻又被某種力量強行縫合在一起。
陳玄跟在後面。
……
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前方的血霧向兩側散開。
陳玄看到了這片血海真正的中心。
人，神佛以及這些根本辨認不清來源的巨大骨骼強行熔在一起，組成了一瓣又一瓣龐大蓮葉。
形成一座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黑色屍骨蓮台，懸浮在血海中央。 遠遠看去，黑色蓮台莊嚴肅穆。
而在蓮台之上。
龐大的觀音依舊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詭異模樣。
但本應該是光潔的臉上，現在蔓延著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紋。
每一道裂縫裡，都有黑氣絲絲縷縷地溢出。
黑氣在空氣中扭曲成各種痛苦掙扎的人形。
可它們剛剛成形，就被周圍無形的力量強行壓回觀音體內。
如此循環。
周而復始。
真正觸目驚心的，是纏繞在祂和蓮台上的一條條粗大的青銅鎖鏈。
鎖鏈從血海最深處延伸而出。
一層接著一層，捆縛住觀音身下的蓮台，也貫穿了蓮台的骨瓣。 顯然，這些鎖鏈的存在，就是為了將這尊觀音牢牢鎖死在這片血海中心。
陳玄停下腳步。
昔日在流沙河副本。
那時，這位存在降下的一根手指，就將自己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甚至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神魂近乎崩潰。
規則幾乎被碾碎。
眼前的本體依舊浩瀚，依舊讓人本能地想要低頭，不敢直視。
可那份強大之下，卻多了一種外強中乾的虛弱感。
至少現在。
陳玄可以直視祂。
他的靈魂也再也沒有那種被對方隨意碾壓、任意揉碎的窒息感。 陳玄的聲音在真空中通過規則震盪開來。
「看來，這地方對神佛的壓制確實非同一般。」
「難怪高老最終會將對神佛的收容，選擇在這裡進行。」
陳玄的聲音在真空中通過規則震盪開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觀音。
觀音沒有回應。
祂像是真的沉睡了。
陳玄靜靜看了祂幾秒。
然後，他忽然抬起手，按在自己額頭中間。
陳玄五指緩緩收緊。
【冥河】規則順著他的手臂一路攀升，最終匯聚到眉心。
下一秒。 他手指猛然一划。
「嗤！」
一道深植在他靈魂的禁制，被抽離了出來！
那是一根扭動的金色光線，像一條寄生蟲！
一端紮根在陳玄的靈魂核心，另一端連接著眼前這個存在。
金線被抽出的瞬間，瘋狂掙紮起來。
它不斷扭曲，試圖重新鑽回陳玄體內。
與此同時。
他額頭上，觀音親手點下的硃砂印記，終於化作一撮暗紅粉末滑落。
擺脫束縛的瞬間。
陳玄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前所未有的輕盈。
那種被人時刻監視的窒息感，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他的眼瞳深處，金色光芒微微流轉。
陳玄看著掌心那團被冥河黑水包裹的金線。
嘴角沒有笑意。
「看來，你一有機會就想方設法，擺脫神佛的注視。」
無面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聲音，第一次流露不理解的情緒。
陳玄轉頭看向它。
「什麼意思？」
「擺脫控制，不是人之常情嗎？」
「沒有任何一個人，甘心被人操控吧？」
無面人沉默了片刻。
「現在，我大概知道，你們藍星人，和我們這些怪談世界的人，思想的根源差異在哪裡了。」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幸運？」
「被神佛關注，這是一種天大的幸運啊！」
「因為至少意味著，不會立刻就死！」
陳玄的眼神微微一沉。
無面人臉上的面孔變得越來越多。
它們不再只是閃過。
而是密集擠在一起，爭先恐後地想從同一具軀體裡鑽出來。
看到這。
陳玄終於徹底明白了對方的來歷。
眼前這個東西，根本不是單一的存在。
眼前這個東西，它不是單一的存在。
它是怪談世界裡，萬千不甘的人。 他們的靈魂血肉，所有的一切，被強行糅合在一起，才形成了現在的無面人。
所以它沒有固定的臉。
因為它曾經有過太多張臉。
所以它的聲音千人千語。
因為它的身體裡，塞著太多早就消失的人。
下一秒。
無面人伸出手，對著下方的血海輕輕一揮。
陳玄順著它的視線望去。
觀音下方的血海中，一道又一道身影重新浮現出來。
它們在血水中爬行，一遍又一遍地撕咬鎖鏈。
可青銅鎖鏈紋絲不動。
反倒是它們在不斷崩碎，又不斷重新拼合。 就在這時。
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血海中成千上萬個無面人的臉，在一瞬間全部發生了變化。
它們變成了陳玄記憶中最熟悉的模樣。
父母、朋友、老師、同學、鄰居……
還有那些他以為自己早已經忘記的人。
「……」
陳玄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的眼神已經重新恢復平靜。
無面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們都在祈求神佛的注視。」
「因為只有被注視，才能不被遺忘。」 「只有不被遺忘，才能不會徹底消失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
「對你來說，注視是控制，是枷鎖，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對凡人的標記。」
「可對我們來說……」
無面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一瞬間，陳玄仿佛聽見了億萬人的哭聲。
「注視，是存在過的證明。」
與此同時。
陳玄忽然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冥河】黑水中，那口一直靜靜漂浮的黑棺，傳來了一絲異動。
那動靜很輕。
他低頭看去。
漆黑水面之下，黑棺靜靜漂浮。
「你難道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
就在這時。
不遠處的血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波動。
陳玄轉頭看去。
眼瞳中的金色瞬間暴漲。
無面人也轉過身。
血霧翻湧。
兩道身影，從猩紅霧氣中緩緩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