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面對觀音法相,沒有急著開口。
過去數年間,他見過太多隱藏在暗處的東西。
龍國指揮中心底下三千米的遺蹟里。
他第一次看到被困在遺蹟城市的紅孩兒。
從那些殘缺的遺蹟城市的壁畫上,他也得知了更完整的真相。
遠古時代的人類,通過囚禁神明,不斷汲取它們身上的力量,試圖將自身文明推向更高的進化層級。
後來。
沙漠國的科學家阿蒙霍特普,留下的筆記又證實了一件事。
在全球各地的遺蹟中,都發現了類似的祭壇。
沙漠國金字塔……
中美洲叢林的深處石窟……
以及南極冰川下,被封凍的獨眼巨人骨架。 從這些堆積如山的資料中。
逐漸拼湊出了一個被刻意掩埋了千萬年的真相。
現如今怪談世界裡的神明。
要麼是被遠古人類的執念侵蝕後的污染神明。
要麼,本身就是遠古人類,中進化到極高位格的個體。
就比如鎮遠大仙。
號稱「地仙之祖」的存在,或許就是一個跨越了物種界限的遠古人類。
他們不是不可理解的。
神明為世人設下副本,定了規則。
那麼神明本身,也一定受規則約束。
不需要像遠古新人類那樣,用殘忍的方式將神明釘在永無天日的黑暗中。
只要制定出一套讓祂們能夠接受的規則框架,就能以契約的形式,完成收容。 高老的虛影抬起了手。
天空中,數十艘龍國宇宙艦同時調整了姿態。
那些暗灰色的龐然大物緩緩傾斜艦身。
幽藍色的光從陣列中亮起。
數十道粗大的光束從天而降,在半空中凝結。
藍色的光絲開始勾勒顯形。
在千手觀音的前方,構建出一行又一行巨大的文字。
高老開始宣讀。
「【規則一】:人類一切探索觀音的念頭,都會被捕捉並觸發污染。因此觀音嚴禁主動逼迫、誘導任何人類對其跪拜稱頌。」
「【規則二】:觀音終身居住在月球『禪域』,日常只能維持普通人類輪廓形態。作為對等約束,人類方永久保留生存空間。」
「【規則三】:禪域內,禁止存有一切器物,均認定為傳播污染的媒介,一律清除。」
「【規則四】:人類作為收容方,每日投放一定的貪嗔痴情緒,作為觀音唯一存續的能量來源。」 「【規則五】:觀音主動切斷與世間眾生的精神連結,不得干預生死輪迴,扭轉善惡報應。」
「【規則六】:人類不得詆毀褻瀆觀音,不得故意製造苦難以引誘觀音出手干預。」
「【規則七】:觀音污染體不得以普渡世人為藉口,索要額外情緒供給。」
「【規則八】:工作人員嚴禁主動求助、請求觀音干涉現實世界。違者判定為自願接受度化。」
「【規則九】:雙方只能在應急情況下進行短暫溝通。」
「【規則十】……」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條,停頓了一瞬。
「本收容契約永久有效。任何一方,不得嘗試破解十約規則的漏洞。」
十條規則全部浮現。
然後,觀音的回應來了。
鋪天蓋地的白光猛然暴漲。
千手法相掌中的白色光暈猛然擴大,並在同一時間全部綻放到極致。 這代表,【慈悲】的規則加速,向外擴張。
白光觸及幽藍文字的一瞬間。
字句在白光中碎裂飄散。
對方徹底拒絕。
「……沒用。」
戰鷹低聲說道。
這也是在場所有天選者的心聲。
憑几句話就能收容一尊神明?
即便高老的推理全部正確,神明受規則約束,契約可以替代鎖鏈。
那也得對方願意接受。
一個天選者低聲補了一句,說出了另一個原因。
「之前把它鎖死在遺蹟青銅鎖鏈的,是新人類。」 「然而舊人類跟新人類同根同源。」
「它被人類用鎖鏈囚禁了那麼久,對人類的話,能有幾分信任?」
話音未落。
白光繼續擴張。
月球表面的血海在持續蒸發,大片大片的暗紅色液體被白光觸及後變成虛無。
天空中,水滴武器終於射出了光束。
但不是對著觀音。
數道光柱命中了血海邊緣幾隻企圖趁亂靠近的大型詭異體。
刺目的藍光閃過,幾隻體型堪比小山的畸形生物在光柱中被瞬間蒸發。
混亂之中。
一條瑩白的骨龍從海底升起。
它龐大的身軀盤旋在半空,骨爪扒開血浪,對著千手觀音的法相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吼叫。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整個月球表面的三分之二被白色籠罩。
孫悟空一直安靜,但當白光蔓延到他腳下時,他終於動了。
骨棒橫在身前,劈開了擋路的兩道白光浪潮。
他的目標是陳玄。
他要把那個沉睡的人從蓮台上帶走,帶回遺蹟里。
從遺蹟內部的天庭節點,重新回到怪談世界。
陳默感受到了孫悟空接近時激起的氣浪,頭髮被吹得猛烈翻飛。
她張開雙臂,擋在了陳玄身前。
「不行!」
「他的意識已經碎了!回到怪談世界也只是一具空殼!」
「讓我在試一次!」
她轉過身。 白光已經蔓延到了蓮台區域。
漫天白光之中,千手遮天的巨大法相俯瞰著她。
千隻眼睛注視著她。
陳默張開了嘴。
聲音出來了。
但在場的天選者沒有一個人聽清她說了什麼。
不是因為聲音太小。
而是那根本不是人類語言層面的聲音。
那是直接在規則層面上進行的震盪。
全場上百號人,只有一個人聽懂了。
跌坐在銀白色血泊中、渾身千瘡百孔的靈兒。
臉上的神情一層一層地變。 先是震驚。
然後是不可置信。再然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苦笑。
陳默說完。
白光擴張到大半個月球表面的那一刻。
整片光海猛然一滯。
然後退。
觀音污染體的上千隻手臂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姿態,開始收攏。
那些足以抹除一切自我意識的白光,退了回去。
白光退去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十秒。
每退一分,月球表面就恢復一分的黑暗和荒蕪。
三十秒後。
白光完全收回了觀音的體內的體內。 月球表面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千手法相安靜地矗立在那裡,千隻眼睛沒有再看任何人。
觀音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蓮台邊緣的青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