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倒數走完。
白光徹底收縮,盡數退至月球背面,占據一半的範圍。
宇宙的黑暗重新統治這月球的上空。
「禪域」成型。
「那麼,雙方契約,就此成立!」
高老的虛影懸在半空,說出最後的宣告。
他的聲音無比清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其實無需任何人再做解釋什麼,在場所有人全看懂了眼前的結果。
收容了!
人類,成功收容了一尊神明。
這個念頭,在每個天選者的腦海里出現。
天選者太多人失神,貝拉雙膝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了蓮台上。 她望著前方那尊正在收斂光芒的污染神佛。
嘴唇張開,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話。
一個天選者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
他的肩膀抖動,眼淚流下。
他們看見了一絲曙光。
怪談,已經降臨藍星近乎十年。
這十年裡。
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祖國毀滅。
看著同批選出的天選者一個接一個死在副本里,屍骨無存。
看著繁華的城市一座接一座陷入污染區。
每天都有國家覆滅,每天都有人慘死在規則下。
所有人全以為未來只剩下一片黑。 今天,頭一回,人類贏了。
「贏了……」
喃喃自語聲從不同的角落傳來。
一個人說,兩個人說,然後越來越多的聲音匯聚在一起。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高喊。
月球上的危機落幕。
宇宙里,之前開出了八個龐大的空間通道重新運轉。
數十艘宇宙艦調轉方向,龐大的艦身轉動,順著空間通道原路折返。
瑩白的骨龍騰空而起。
它的身軀龐大到足以遮蔽數艘戰艦,盤旋在艦隊外圍,一路護送。
千手觀音的法相開始崩塌。 上千隻手臂層層剝落,每一隻手消散時都會濺出一簇白金色的光雨。
白色光雨傾瀉而下。
之後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交織成一道旋渦。
在漩渦的中心,就是蓮台邊緣的陳玄。
所有的光,盡數湧入他的身軀。
高老的虛影愈發透明。
藍色的光絲斷斷續續,每一次閃爍的間隔都更長,亮起的光芒都更暗。
他看著蓮台上被白光包裹的人。
那個他不惜賭上一切,甚至自己的殘魂和人類的命運,也要送上這座蓮台的人。
他長長嘆了口氣。
「如果再借我二十年陽壽……」
沉默了一瞬。 「不,哪怕只給十年。」
「我一定能親眼目睹他真正終結怪談時代的時刻……」
話音落下。
藍色光絲徹底斷裂。
高老的一絲靈魂化作點點螢光。
那些螢光沒有立刻消散,短暫地停留了幾秒,對著藍星方向,像是在做最後的眷戀。
然後才緩緩飄散,融入了月球無盡的黑暗中。
數百名天選者注視著這一幕。
無人出聲。
陳默守在蓮台旁,蹲下身,盯著湧入陳玄眉心的漩渦白光。
即便已經成功建立與神佛聯繫。
她依舊不敢鬆懈半分。 怕這尊神佛不肯安分擔當陳玄的一個「精神錨點」,而是暗中做手腳。
把陳玄變成一具受祂控制的傀儡。
只要白光有任何異常的波動,她就會在第一時間切斷連接。
好在。
白光的流向始終平穩,沒有任何異常波動,在修復陳玄碎裂的意識。
一片一片地,像是在拼合一面摔碎的鏡子。
……
陳玄的意識深處。
原本是一片純白,沒有聲音,沒有光影,什麼都沒有。
他懸浮在這片空白里。
像是被整個人裝進了一個密封的白色容器。
隨著慈悲規則的注入。 純白開始扭曲,先是出現了裂紋。
細小的裂紋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然後裂紋里出現各種顏色。
這些顏色炸了開來,組成畫面。
陳玄看見了。
一場滂沱大雨砸在泥濘的山路上,失控的汽車衝破護欄,直墜懸崖。
火光沖天。
車頭撞在半山腰的岩石上,引擎蓋掀飛出去,整個車直接砸進了下方的樹叢。
油箱起火。
車廂變形,兩個成年人的身體被擠壓在車裡。
他看不見他們的臉,因為擋風玻璃碎裂後,他們都糊了一層混著泥漿的血。
一個女孩平靜的從火光和濃煙中走了出來。
她的頭髮被雨水打濕,黑壓壓貼在臉頰上。 她的手,牽著一個三歲的小男孩,一步步越過救援的人群,走離這片廢墟。
三歲的陳玄懵懂,他不理解身後翻滾的火光和叫聲意味著什麼。
他只顧抓緊對方的手。
畫面一轉。
他們逃離了處處透著詭異的陳家村。
關於那個村子的記憶,逐漸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碎片。
他們來到了龍國極遠處的南方小鎮。
小鎮很安靜。
街道兩邊是老舊的騎樓。
巷子裡有貓在打盹,有老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搖著蒲扇。
他在這裡,過了一段極好的日子。
陳玄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過去的自己」走在青石板路上。 陽光灑下來,微風拂過。
迎面走來一家三口。
父母一人牽著孩子一隻手,有說有笑。
「過去的自己」卻目不斜視,直接從這一家三口中間穿了過去。
不是故意的迴避。
就好像那一家三口是透明的,壓根不存在於他的世界裡。
陳玄站在這段記憶外,看得清清楚楚。
明白自己的感知,從那個時候起,就被某個規則強行蒙蔽了。
從幼年到少年,在他的感知中,這個世界上似乎不存在「家庭」這個概念。
甚至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麼。
這就是最殘忍的地方。
平靜的日子終究沒有持續太久,幾個奇形怪狀的傢伙找上門來。 之後,自己和姐姐又重新換了新地方。
搬家,換城市。
從南方到北方,從沿海小城到內陸山區,每到一個新地方。他們能安穩地住上一段時日。
直到那些奇形怪狀的人重新找上門來。
然後又是搬家。
不停折騰,不停躲藏。
姐姐的眼裡的東西一年比一年沉,可她從來不跟他解釋任何事。
記憶的碎片在意識里加速閃過。
畫面定格。
陳玄進入大學。
不知道是那些追蹤者終於放棄了,還是姐姐找到了更有效的隱藏方式。
總之從他考上大學的那一年起,生活算是真正安定了下來。 他擁有了一個固定的屬於自己的角落。
校圖書館。
光線昏暗,「過去的自己」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上。
手裡捧著一本翻卷的《西遊記》。
書頁泛黃,邊角捲起好幾處,還有幾頁被折了角做標記。
而這段記憶里,有一個他從未察覺的東西。
在「過去的自己」對面,隔著一張木桌,一直坐著一個人影。
不是偶爾出現,是一直在。
一個人形輪廓,前面桌上沒有書,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而「過去的自己」,對近在咫尺的這道光影,毫無察覺。
陳玄的意識體站在書架旁邊,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開了腿,走到那張木桌前,坐在光影的旁邊。 光影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轉過頭,面部的輪廓依然模糊不清,根本辨認不出五官。
可一個聲音,卻從光里傳了出來。
這聲音太熟了。
熟到陳玄的意識在聽見它的第一個聲音時,心臟開始揪緊了。
聲音里透著跨越歲月的滄桑,但又帶著一種隱約的笑意。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