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推開車門,腳踩上路面。
下一秒。
黑色專車絕塵而去的速度,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若非任務在身,這兩位大概連停車的勇氣都不會有。
陳玄沒有在意。
他站在原地,抬起頭,目光緩慢地看過街道兩側那些灰敗的樓房。
這些老舊的居民樓地擠在一起。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視野盡頭的一棟居民樓的樓頂。
那裡什麼都沒有。
灰白色的天際線乾乾淨淨,連一隻鳥都看不到。
但那種被人暗中注視的感覺一直都在。
若有若無,忽遠忽近。 是……孫悟空。
他收回視線,沒有多想,獨自一人,跨過一道黃色警戒線。
腳踏過去的那一瞬間,溫度驟降。
灰色的世界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唯一保持著顏色的是四周的牆壁上,那些大片大片噴濺的乾涸血跡。
陳玄的耳邊,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尖叫聲。
然後是哭喊聲。
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消失。
這些聲音不是現在發出的。
它們是過去的殘留。
「塔……塔……」
陳玄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視線前方。
一座廢棄校園的輪廓,從灰色的樓群後面顯露出來。
操場上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鐵柵大門敞開著,歪倒在地上。
約定的地點就在這裡。
陳玄在原地站一會兒。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從校園方向猛然傳來。
「快走!快走!別回頭!」
校園大門裡衝出一隊人影。
七八個人,身上穿著龍國天選者的作戰服。
跑在最前面的兩個人,一前一後翻過歪倒的鐵門。
後面的人緊隨其後。
跑出校門二十多米,這才陸續停下。 所有人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陳玄站在十幾米外,掃了一眼,大致判斷出這支隊伍的構成。
一支老帶新的混編小隊。
人剛停穩,不等喘勻一口氣,先吵起來了。
「我說了不要碰那門把手!」
一個戴黑口罩的年輕男子,衝著隊伍里一個人吼出聲來。
「你差點把整隊人交代在裡面!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個東西已經……」
「夠了!」
被指著鼻子罵的男孩終於受不了對方的指責,怒視對方。
兩個年輕人對峙著。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火藥味。
旁邊一個看著就知道性格很軟的女隊員,試圖勸解兩人。 但她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像是自己也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來。
……
陳玄的目光開始,落在他們身後的校園內部。
教學樓的二層和三層,有幾扇窗戶。
那些窗戶後面,站著人影,它們穿著寬大的戲服,紅綠交錯。
緩緩抬起手臂,動作極慢朝著校門外的方向招手。
陳玄看得很清楚。
這些戲服的內部,無比乾癟皺縮。
看來,撐起那些華麗戲袍的,是完整剝離的人皮。
每張人皮的臉上,都畫著戲曲臉譜。
色彩濃烈,油彩厚重。
在這個灰色的世界裡,那些紅白黑金的顏色,鮮艷得刺眼。 鮮艷得不應該存在。
校園深處,隱約傳來鑼鼓的聲響。
「咚鏘!咚鏘!」
然後是戲腔。
一道尖細的嗓音,從教學樓深處傳出來。
陳玄收回目光。
他看得出來,這些詭異不是藍星的產物,是裂隙中滲透出來的存在。
不過,按照擴散的速度來推算。
藍星這邊,遲早會誕生出屬於自己的本土詭異。
那時候的局面才是真正的麻煩。
這時。
這個隊伍里那個戴黑口罩的年輕男子最先注意到了什麼。 他抬眼,看見前方十幾米外,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普通便裝的年輕人,獨自站在那裡,沒有任何裝備。
黑口罩快步走了過去,將一肚子火發泄出來。
「你怎麼進來的?」
「這裡是規則污染區,普通人出現在這裡是要死人的!你……」
啪。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精準地拍在了黑口罩男的後腦勺上。
「閉嘴。」
聲音來自隊伍後方。
一個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過來。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相貌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硬朗,走到陳玄面前,腳步一頓。
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一種釋然。 「玄神。您終於來了。」
陳玄看著他。
這張臉有幾分眼熟,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直接說了出來。
「眼熟,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換做別人被這麼說,多少有些失禮。
但這個中年人非但沒有介意,反而咧嘴笑了一聲。
「玄神當然不記得。」
他說這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驕傲。
「上次咱們在指揮中心地下一碰面,您一巴掌把我拍牆上,按進去半個身子摳都摳不下來。」
「我的代號是雷皇。」
「目前在天選榜,排名第23名。」
說完這句,他掃了一眼身後。 幾個年輕隊員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面色也憋得厲害。
雷皇的臉黑了一瞬。
他轉過頭,衝著那群人沒好氣地說:笑什麼笑?一個個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以前你們總說我教得不對,方法有問題。」
他雙手一攤。
「行。現在來了一個真正的大神,讓玄神來教你們。」
「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們還能說出什麼。」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陳玄身上,年輕的面孔上,嬉笑的表情點點褪去。
眼前這個人。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色外套,頭髮有些長了,隨意地垂在額前。
看上去甚至比他們中間最年輕的那個還要年輕幾歲。
放在街上,就是一個你會擦肩而過,一秒都不會多看的普通人。 但就是這個人。
一個人幾乎扛了所有副本,把龍國拽到了第一的位置,在月球上,面對著那些只存在於傳說的存在。
種種不可思議的戰績在此刻全部湧上他們的心頭。
幾個人下意識地挺直腰板,齊刷刷看向陳玄。
陳玄看著他們。
他們看著陳玄。
安靜。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
雷皇的神情開始僵硬,感覺到場面有點撐不住了。
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玄神……」
「這群小混蛋們難得有這機會……您要不隨便講幾句。」 陳玄轉回頭。
看著一臉期待的雷皇,和他身後那群眼睛發亮的年輕人。
「可我一靠近,它們就跑了。」
他們愣了一秒,再次望向身後的校園方向。
幾扇窗戶後面空了。
穿著戲服的人皮不見了,鑼鼓和唱戲的聲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支小隊集體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