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幾家豪紳地主,遭遇大同小異。
接下來的幾天,苛樂縣縣衙幾乎被各種東西淹沒。
一箱箱金銀、銅錢、珠寶玉器被抬進來。
一捆捆綢緞、布匹、皮毛堆滿了廂房。
一袋袋糧食從各家地窖、倉房裡運出。
而最讓肖塵看重的,是那堆積如山、散發著陳舊墨跡和霉味的帳冊、地契、奴契。
縣裡所有識文斷字的人全都調動起來,點燈熬油,登記造冊。
肖塵最初還興致勃勃地翻看了幾本帳冊。但很快,海量的、雜亂無章的帳目和紛繁複雜的田契,就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這些數字看得我眼暈。」肖塵揉著太陽穴,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裡,對著沈明月和沈婉清苦著臉,「兩位夫人!不行我們跑吧!為夫看著頭痛……覺得有些氣悶……」說著,就想要溜去後堂。
沈明月和沈婉清帶著三分無奈兩分寵溺接手了剩餘的工作。
沈明月在面對肖塵時,是溫柔體貼、偶爾嬌嗔的小嬌妻。
但當肖塵不在,那個執掌清月樓、在商海和江湖信息網中遊刃有餘的「清月公子」便瞬間歸位,精明狠辣一樣不缺,對著低頭造冊的書生們道:
「諸位辛苦。侯爺體恤百姓,對出力之人自然不會虧待。但,」她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刀,「侯爺的賞賜,只給忠於職守、秉公辦事之人。眼下財物帳目眾多,若有人覺得有機可趁,心存貪念,想在這渾水裡摸魚,中飽私囊……」
她停頓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可需記得,我家侯爺固然寬厚,但更以殺伐果斷著稱。若有誰不信,大可一試。屆時,莫怪我未曾提醒。」
另一邊的沈婉清,則坐在堆滿田契文冊的案幾後,細細翻閱著,秀氣的眉頭漸漸蹙緊。
她拿起一本破爛的縣衙戶冊,又對照著剛清理出來的幾家大戶隱匿的「黑戶」名單,輕輕嘆了口氣,對沈明月低聲道:「明月,這土地人口,簡直是一團亂麻。縣衙黃冊上記載,苛樂縣在冊人丁竟不足百戶?這怎麼可能?沒有準確的人口田畝數,如何分田?」
沈明月冷笑一聲:「婉清,這還不明白?周生生和那些世家勾結,故意隱瞞人口,少報田畝。這樣,朝廷按冊徵收的賦稅就少,而多出來的人丁和田地產出,就成了他們隨意盤剝的『黑產』。」徵收的賦稅就少,而多出來的人丁和田地產出,就成了他們隨意盤剝的『黑產』。」
正當縣衙上下為堆積如山的帳冊、亟待釐清之際,卞三全給肖塵引薦了一個人。
來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半新不舊但漿洗得十分挺括的青色直裰,頭戴方巾,步履從容。
他微微躬身,姿態既不諂媚,也不倨傲,顯得很有分寸。
肖塵只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卞三全那帶著明顯敬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神色,心裡就大致有了譜——這是個聰明人,至少,是個能唬住卞三全這種實誠書生的聰明人。
「侯爺,」卞三全上前一步,恭敬介紹,「這位是東鵬先生,乃是我縣有名的賢達。先生家中雖有田產,但向來樂善好施,更難得的是,從不與杜、李等家同流合污,坑害鄉里。先生還在城中自建了一座書齋,供寒門子弟借閱典籍,講解經義。本縣讀書人,無不敬佩先生品行高潔。」
肖塵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東鵬先生」。
嗯,形象氣質俱佳,名聲經營得也不錯。
典型的那種為自己和家族積累政治資本、等待「明主」的「在野謀士」做派。
換句話說,這是個很會為自己「刷聲望」的人。
肖塵不但沒有反感,反而眼睛一亮——這不正是自己尋找的「接盤俠」……啊不,是「治理人才」嗎?
自己最煩的就是民政管理,眼前這位,看上去就很適合幹這個!
卞三全完成了引見,很識趣地躬身退了出去,留下兩人詳談。
孟東鵬見肖塵並未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心下稍定,主動開口:「草民孟東鵬,久聞逍遙侯大名。近日見侯爺駕臨鄙縣,雷厲風行,剷除奸惡,開倉濟民,實乃解民倒懸之舉。在下欽佩不已,今日冒昧求見,願略盡綿薄之力,以供侯爺驅策。」
開場白很標準,姿態也擺得恰到好處。肖塵點點頭,順著他的話問:「孟先生有心了。那以先生之見,眼下這苛樂縣,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孟東鵬顯然早有腹稿,聞言不疾不徐,微微仰頭,帶上了幾分分析天下大勢的謀士氣度:「侯爺明鑑。依在下淺見,當今新皇初登大寶,朝局雖定,然各方勢力仍需時間梳理平衡。如苛樂縣這等偏遠之地,天高皇帝遠,正是……大有可為之時。」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肖塵的表情,見對方只是聽著,便繼續道,「侯爺既已掌握此地,當務之急,乃是穩住當下局面,低調行事,暗中發展錢糧,積蓄實力,練兵選將,廣納賢才。待根基牢固,民心盡附,再徐徐圖謀周邊,乃至……更進一步的格局。」
他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趁著朝廷暫時管不到,咱們趕緊在這裡種田屯兵,積攢力量,以後可以幹大事。
肖塵聽罷,非常贊同地點了點頭:「先生說得很好!眼光獨到,思路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孟東鵬面前,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氣充滿了「委以重任」的信任,「那這樣,先生,這『穩住當下局面』,『發展錢糧』的重任,我就交給你了!縣衙里現在人手雜亂,先生可以全權負責,需要什麼人,自己去找,去挑!覺得誰可用,就用誰!本侯信你!」
「這……」孟東鵬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授權砸得有點懵。
他預料過各種反應,或考校,或給予一個小職位慢慢觀察,卻萬萬沒想到,這位逍遙侯只聽了他一番泛泛而談的「戰略分析」,就直接把一縣的內政和經濟大權塞到了自己手裡!
這信任來得也太快、太猛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