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鑽出帳篷,朝吵嚷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林子邊緣,影影綽綽冒出二十來號人。手裡都拿著傢伙——鏽跡斑斑的魚叉、磨得發亮的柴刀、削尖的竹竿,甚至有兩人端著樣式老舊的獵弓。
他們走得松鬆散散,三五一簇。不像正經官兵,也不像窮凶極惡的強盜。他們臉上沒有那種刀頭舔血的戾氣,反倒帶著一種……疲於奔命的惶急和麻木的警惕。
沒等肖塵開口,對面人群里一個黑壯漢子先看見了他們,腳步一頓,粗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在這海邊做甚?」
口音很重,但勉強能聽懂。
肖塵停下,攤了攤手,表示沒武器:「過路的旅人,來看海。」
這年月,沒什么正經營生、能到處遊山玩水的人,實在稀罕。
「看海?海有啥好看?」漢子更疑惑了,轉頭看看身邊同伴,「黑漆漆一片,除了打魚,誰往這兒湊?」
雞同鴨講。兩邊對「為何在此」的理解,壓根不在一個層面。
好在彼此似乎都沒什麼敵意。肖塵耐著性子,又比劃著名解釋了幾句「從很遠地方來」、「沒見過海」、「看看風景」。
那黑壯漢子雖然還是一臉「這人腦子怕不是有病」的表情,但看肖塵衣著氣度不凡,馬車也講究,終究沒把他們當成可疑人物,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些。
聊了幾句,肖塵才弄明白。原來昨日他們到得晚,只瞧見沙灘密林,沒留意繞過這片樹林,後面就藏著一個規模不小的漁村。眼前這些拿著五花八門「兵器」的,就是村裡的青壯。
「你們這是……」肖塵指了指他們手裡的傢伙,有些好奇。漁民出海是與風浪搏命,但回岸上還這般武裝,就有點不尋常了。
黑壯漢子自稱波力,是村里巡防的小頭目。他黝黑的臉上露出苦笑:「幾位真是膽大,駕著這般華貴的馬車,就敢在海邊過夜。若是碰上海盜……」他搖搖頭,沒往下說,意思不言而喻。
「海盜?」肖塵真有些意外。他印象里,海盜該盤踞在航路要衝、暗礁密布的海峽,劫掠商船。這種偏僻漁村,有什麼油水可撈?
波力嘆了口氣:「往年……倒也不是這樣鬧得厲害。還是這幾年,老天爺『太平』了鬧的。」
「太平還有錯?」沈婉清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肖塵身側稍後,輕聲問道。
波力見她氣度婉約,說話客氣,也放緩了聲音:「不是說人太平,是說海。老輩人講,往南入海,有一片大島,上面土人自成一國,叫什麼……蘇匪國。以前海上風浪大,暴雨多,他們那破船過不來。可這幾年,海上消停了不少,這些殺千刀的,就三不五時駕船渡海,來搶咱們沿海的村子!」
沈婉清聞言,若有所思:「妾身似乎在古書上讀過,『東海之南,有島夷,國號蘇匪。其民寡廉鮮恥,性類豺狼,專事劫掠。形貌矮陋,近似猿猱。』莫非就是此處?」
「對對對!就是那幫矮矬子!」波力身後一個年輕後生忍不住插嘴,「跟猴子似的,躥得飛快,下手狠毒!」
沈明月也走近前來,她衣著利落,目光沉靜,開口便切中要害:「沿海匪患,歷來難靖。一因海貿利厚,商船往來,勾得賊人眼紅;二來這蘇匪國,聽說土地貧瘠,物產稀缺,能活下來的,皆是窮凶極惡、悍不畏死之徒,比尋常陸上盜匪更兇殘數倍。朝廷為此,在沿海要衝設了衛所水寨,本為防堵此輩。」
波力聽兩女侃侃而談,又是驚訝又是感慨,又覺得如此氣度不像平常女子。不敢多看,只連連點頭:「這位夫人說得是!可衛所里的那些軍爺……唉,指不上啊!每次都是海盜搶完了,殺夠了,乘船跑遠了,他們才『聞訊趕來』,收拾殘局。沒法子,我們這些靠海吃飯的村子,只能自己抱成團,弄些鄉勇巡防,跟他們拼!」
他語氣沉痛起來:「那幫畜生,不是人!搶錢搶糧,擄走大姑娘小媳婦,還……還以殺人為樂!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肖塵此刻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這種海島上的婑子!別說為了眼前這些漁民,就算自己倒貼點錢糧進去,他也想去「逛逛」。
沒什麼特別高尚的理由,就是單純地想坑這種地方,見不得這種玩意兒囂張。
他打量了一下波力這夥人,搖了搖頭:「你們這……松鬆散散,各行其是,沒個章法。打仗不是打群架,靠人多吼得響可不行。」
波力臉上臊得慌,嘆道:「平日裡也就幾個村子互相報信,青壯一起上,仗著人多勢眾,能把他們嚇退就算好。真刀真槍拼起來,我們吃虧大。這些海盜是亡命徒,我們……還得下海打魚養家。」
「嘖!」肖塵想擺個高人架勢,才想起摺扇在沈明月那兒。他乾脆負手而立,微微仰頭,做出眺望海天的姿態,「這麼幹不行。你們……缺個軍師!」
「軍師?」波力愣了愣,撓撓頭,「給我們領頭的,是鄉里的高舉人,滿肚子墨水,經書讀得熟!」
肖塵差點被口水嗆著。「會讀書,跟會打仗,那是一回事嗎?」他擺擺手,「鄙人不才,……也被人叫過『常勝將軍』,正好……」
波力和他身後幾個鄉勇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肖塵。看他年紀,最多二十出頭,長得是挺拔精神,可這「常勝將軍」……吹牛的吧?
肖塵一看他們眼神就知道不信。他也懶得費口舌爭辯。「帶我去見見你們這位高舉人。是真是假,聊聊不就清楚了?」
波力猶豫了一下,看看肖塵,又看看他身後氣度非凡的兩女,再瞧瞧那輛馬車。心想,這夥人來歷不明,但非富即貴。看著不像壞人,而且……萬一真有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