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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 章 紙上談兵

2025-12-16 07:05:16 作者: 志新是座橋

  高舉人的家不在漁村,而在數里外一個稍大的鎮子上。一處三進院子,青磚灰瓦,收拾得乾淨齊整,在這海邊之地,算得上體面人家。

  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能站出來牽頭組織鄉勇,對抗兇殘海盜,這份擔當,已然難得。

  高文遠與波力不同。

  他只瞥了一眼那輛馬車和兩匹駿馬,心下便是一凜,知道來者絕非尋常百姓。

  他不敢怠慢,將肖塵一行恭敬地請入書房。

  這書房也與尋常士紳家的不同。

  牆上沒掛什麼梅蘭竹菊或勵志格言,反而懸著一幅手繪的簡略海疆輿圖,標註著附近海岸、島嶼、村落的大致方位。書案上,攤開的不是經史子集,而是一本本兵書,書頁邊緣還壓著些寫滿批註的紙條。

  肖塵掃了一眼,心中瞭然。這高舉人,是真在臨陣磨槍,想從故紙堆里找出保境安民的法子。他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卷翻了翻。

  「現在看這些,用處不大。」肖塵合上書卷,直言不諱。

  高文遠臉上並無慍色,只有深切的無奈與焦慮。

  他何嘗不知自己組織起來的這些鄉勇民壯,面對真正的亡命海寇,恐怕只能起到一點預警和騷擾的作用?

  可他半生心血都在科舉文章、聖賢之道上,何曾學過排兵布陣、刀頭舔血?

  

  如今來了個氣度不凡、開口便指摘兵法的陌生人,高文遠雖不知其深淺,卻也不願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態度十分謙遜:「在下才疏學淺,徒有衛土之心,卻無安邦之策。閣下既出此言,必有高見,還望不吝賜教,為高某解惑。」

  肖塵指了指桌上兵書:「這些東西,道理不算稀罕。可自古至今,讀書人無數,能當將軍、打勝仗的有幾個?」他看向高文遠,「因為沒哪本兵書,會教你練兵。」

  高文遠苦笑嘆息:「在下也知練兵緊要。可……沿海百姓,生計艱難,一日不下海,一日便可能斷炊。如今能輪流巡夜,已是竭力而為,哪裡還有餘暇整日操演?」

  「方向錯了。」肖塵搖頭,「兵貴精,不貴多。你把幾個村子的青壯都發動起來,看似人多勢眾,幹的事卻跟趕山嚇唬野豬差不多——敲鑼打鼓,指望把海盜嚇跑。真到了短兵相接、以命相搏的時候,你這幫沒經過陣仗的百姓,能敵得過那些以兇狠海盜?」

  高文遠眉頭緊鎖:「那……依閣下之見,該當如何?」

  「挑人。」肖塵說得乾脆,「從這些鄉勇里,選出最膽大、最沉穩的,人數不必多,三十五十即可。集中起來,由懂行的人帶著,正經操練。海盜再來,就別敲鑼了,想辦法——」他頓了頓,眼神微冷,「把他們留下。這世上的禍害,大多是死一個,少一個。」

  高文遠畢竟是書生,聞言臉色微白:「如此……便免不了真刀真槍,必有死傷……」

  「若海盜摸進村子,你們救援不及,會怎樣?」肖塵反問。

  高文遠沉默片刻,聲音沉重:「輕則錢糧被掠一空,重則……闔村遭屠,雞犬不留。那些畜生,常以殺人放火取樂,老弱婦孺亦不放過。」

  「既然如此,」肖塵看著他,「還怕什麼流血犧牲?難道要一代代跟他們玩這種你搶我躲、疲於奔命的遊戲,讓他們覺得這海岸就是他們家的糧倉、獵場?」

  高文遠渾身一震,抬眼仔細打量肖塵。

  眼前這年輕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決斷與……漠視。那不是對生命的漠視,而是見慣了廝殺的沉穩,仿佛在說:既然要讓人流血,那就讓敵人流血。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衣袍,鄭重躬身:「在下眼拙,觀閣下氣度非常,絕非尋常旅人。未敢請教……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肖塵也沒打算隱瞞,隨口道:「官面上的人,叫我逍遙侯。」

  「逍……逍遙侯?!」高文遠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睜大眼睛,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湧上,慌忙後退兩步,一撩袍角就要跪下行大禮,「草民高文遠,不知侯爺駕臨,多有怠慢,死罪!死罪!」

  肖塵虛抬了一下手:「起來吧。沖你敢站出來,帶著老百姓跟海盜周旋,就比那無所作為的官員強出百倍。這些虛禮,免了。」

  高文遠戰戰兢兢起身,想起那些關於這位侯爺堪稱傳奇的傳聞,聲音都有些發顫:「侯爺恕罪……草民曾聽聞,侯爺用兵如神,有萬夫不當之勇,一人可當千軍……」

  「打住。」肖塵擺擺手,打斷他的奉承,「我見了海盜,當然可以順手除掉。但我不能永遠守在這兒。你們得有自己的法子,得有一支真能頂事的隊伍,把海盜從根子上的解決。」


  他走到那幅海圖前,目光落在南邊那些代表島嶼的墨點上。

  「說說看,」肖塵手指點了點那些島嶼,「這些海盜,通常怎麼來?什麼時候來?搶完怎麼走?你們摸出點規律沒有?」

  高文遠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從「面對傳奇人物」的惶恐中掙脫出來,走到圖前,努力用清晰的聲音回答:「回侯爺,據歷年遭襲的村子報說,他們多趁東南風起,尤其是每月朔望前後潮大之時。往往從外海荒島藏身處突然衝出,直撲防備鬆懈的村落。得手後,立刻乘潮遁走,極少糾纏。他們……似乎很熟悉這邊海況,甚至可能……在岸上有眼線。」

  肖塵點頭,語氣帶著慣有的譏誚:「歷來如此。外患越凶,內里的蠹蟲往往吃得越肥。有時候,這些藏在自家門後的,比明刀明槍的外賊更可恨。」

  兩人交談未畢,書房門「哐」一聲被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汗水泥污的漢子踉蹌撲入。他雙眼赤紅,嘶聲喊道:

  「舉人老爺!不好了!綠園村……綠園村遭了大股海盜!天沒亮就摸上來了,村里沒防備……全、全完了!房子燒了,人……人死的死,抓的抓……我們的人趕到時,只看見一片火海和廢墟!」

  「什麼?!」高文遠霍然起身,臉色煞白「綠園村……正是今早巡防的空檔啊!海盜怎會……」

  肖塵的聲音冷冷插了進來:「抱怨沒用。你們的巡防路線都被人家摸得清楚了。」

  高文遠身形晃了晃,猛地一跺腳,眼角幾乎迸裂:「畜生!這幫該下油鍋的畜生!是誰走漏了風聲?!」

  「現在不是查內賊的時候。」肖塵轉身看向高文遠,「挑十個最靠得住、膽子最大、手底下見過血的,跟著我。我們,去打一仗。」

  高文遠一愣,急道:「侯爺!此刻趕去綠園村,只能收屍!海盜早遁入大海,茫茫波濤,去哪裡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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