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必等待回答,直接給出了答案:「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拿起能拿到的任何東西——鋤頭、菜刀、木棍——化身暴徒。每一個失去土地的百姓,都可能成為反賊。他們缺少的,只是一個火星,一個敢於率先喊出口號的人。所以王朝末期,往往烽煙四起,叛亂不絕。那些造反的隊伍里,許多人甚至不清楚自己具體在幹什麼,只是被壓得太久、太狠,一旦枷鎖鬆動,釋放出來的,大多是癲狂。」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海風偶爾拂過帳布的輕響。沈婉清和沈明月都沉浸在這番前所未聞的分析之中。
「這麼說來……」沈明月深吸一口氣,眼神複雜,「世家之中……難道就沒有一個好人了嗎?」她問出這話時,心中不禁掠過自己母親早逝的陰影,以及沈家內部那些冰冷的算計。
「有。不但有,而且不少。」肖塵肯定地回答,語氣緩和下來,「比如高文遠。他出身詩書傳家的地方家族,家中也有田產莊園。可當海盜肆虐,官府無能時,他會自發組織鄉勇,保護家園。他心中有良知,有擔當。」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聲音也低沉了幾分:「比如,送婉清這樣一個嬌弱女子,遠赴京城,踏入那吃人的漩渦;比如,默許甚至促成某些陰暗手段,毒害明月的母親,以穩固家族內部的權力平衡……這些,無關個人好惡,只是冰冷的『利益』二字在驅動。即便是高文遠,他潛意識裡,不也在用俸祿和賞銀,下意識地購置田產,為家族添磚加瓦嗎?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沈婉清仰起頭,怔怔地看著肖塵近在咫尺的臉龐。
月光從帳簾縫隙透入,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邊。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丈夫。原來他那些看似隨心所欲、甚至有些胡鬧的「掀桌子」舉動,背後竟藏著如此深沉的思慮和……悲憫?
「原來相公……」她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理解了他肩上的重量,「你並不是在胡鬧。你一直想做的,是想……消滅這些世家?」
肖塵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又側頭在沈明月發間蹭了蹭,動作溫柔,驅散了方才話語中的冷硬。
「消滅?那是不可能的。」他輕輕搖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世家最初,也不過是一個有本事的人發跡了,然後他的親戚朋友依附過來,子孫繁衍,開枝散葉,慢慢變成一個大家族。外面那些現在跟著我打海盜的年輕人,將來立了功,得了賞,買了地,娶妻生子,他們的家族,幾十年、上百年後,也可能成為新的、小小的『世家』。世家之禍,根子在於人性中難以根除的貪婪與權力欲。這循環,幾乎無法打破。」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而清晰:「我能做的,不過是……路過的時候,那些老牌世家吃相太難看,順手將它打散。把他們用不義手段侵吞的土地、財富,儘量還一部分給原本的百姓。讓他們看到希望。給這個已經顯出疲態的王朝,續上一口氣。」
他的手臂收緊,將兩位夫人牢牢擁住,聲音輕緩:
「不是為了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也不是為了什麼虛名。」
「只是為了,不讓你們,不會經歷我方才所說的那種亂世,看到那人命如草芥的地獄景象。」
「只要你們在,我在,」他逐字逐句地說,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諾言,「這天下,就必須是太平的。」
沈婉清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不是悲傷,而是被一種巨大的安心與觸動填滿。
她忽然仰起臉,柔軟的唇瓣帶著溫柔,印上了肖塵的嘴角。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吻短暫而熾熱。分開後,她臉頰緋紅,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嬌柔:
「相公……天色,真的晚了。我們……回房去,可好?」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肖塵眼中漾開深深的笑意,那笑意驅散了所有關於世家、王朝、亂世的沉重陰霾。
他站起身,一手穩穩攬住沈婉清的腰肢,另一手牽起沈明月的手,將她也帶了起來。
「好,」他眉宇間恢復了幾分熟悉的灑脫與不羈,「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了。我們回房!我給你們講一個……嗯,關於深山老林里,一隻特別狡猾又特別漂亮的狐狸,可好?」
沈明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逗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轉,橫了他一眼,嗔道:「定又是些不正經的歪故事!」 手卻任由他牽著,指尖傳來的溫度,暖融而踏實。
次日清晨,操練的號角聲尚未響起,肖塵便傳令暫緩了當日的出海清剿行動。
如今近海海盜蹤跡難覓,有時偌大一支船隊奔波整日,也只能在某個岩縫裡揪出三兩個餓得半死的漏網之魚,幾百號如狼似虎、嘗到了賞銀甜頭的官兵搶這點「功勞」,實在有些僧多粥少,徒耗銳氣。
肖塵決定,該給他們安排點「新差事」了。
命令剛下,胡大海就興沖沖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侯爺!今兒不出海了?有啥新任務?弟兄們手正癢著呢!」
肖塵看了他一眼,直接道:「還記得昨天有人來行刺我的事嗎?」
胡大海臉色一沉,怒色瞬間爬上眉梢:「咋不記得!那狗日的……侯爺,您查出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指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