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終究不似沈婉清那般幾乎未沾染過江湖的血雨腥風,在短暫的沉重與同情之後,她迅速恢復了清月樓主的冷靜與敏銳,將話題拉回到現實的線索上:「獨孤姑娘,即便你們身負血仇,隱於暗處,又為何會與這顆夜明珠的事兒牽扯到一起?」 她直覺這背後有更深的關聯。
獨孤翎似乎也並不打算隱瞞,或者說,她需要展現一定的誠意來獲取可能的(哪怕渺茫的)助力,或者僅僅是……找一個能理解她所作所為的傾聽者。她坦言道:「我們想促成南陽王與南蠻的這筆交易。」
肖塵順著她的思路推測:「你們得到了南陽王的承諾,幫他造反,換取他將來為萬聖宮平反,或者藉助他的力量復仇?」
出乎意料,獨孤翎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南陽王?他太老了,而且志大才疏,剛愎自用卻無甚真本事,不過是個被野心沖昏頭腦的冢中枯骨。他不可能成事!」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力,「我們幫他,只需要他『反叛』這個事實,不需要他成功。」
沈婉清更加困惑了,秀眉微蹙:「那……你們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他若失敗,對你們有何益處?」
沈明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她結合自己所掌握的情報,迅速理清了脈絡:「皇室宗親叛亂,無論成敗,事後被清算得最慘的,往往不是他們本人(多少會顧及皇家顏面),而是那些跟隨他們、與他們牽連過深的附庸和勢力。」 她看向獨孤翎,語氣肯定,「而當年參與圍攻萬聖宮的主力之一,『白馬盟』,表面上是個江湖聯盟,暗地裡做的主要是走私關外馬匹的暴利生意。我沒猜錯的話,他們與坐擁南方、臨近邊境的南陽王,有所勾結,甚至是南陽王重要的財源和武力支持之一吧?」
肖塵恍然大悟,接話道:「所以,你們幫助費陽,或者說,推動這顆作為『信物』的夜明珠成功送達南蠻,根本目的不是為了幫南陽王造反,而是為了坐實他『勾結外邦、意圖謀反』的罪名!一旦朝廷動手清算南陽王,與他關係密切的白馬盟,必然受到牽連,很可能……被朝廷順勢連根拔起!」
獨孤翎點了點頭,肯定了他們的推測,語氣帶著一種操控棋局般的冷冽:「這個南陽王屬實是個草包。一方面聽說朝廷動盪、天子病危,就蠢蠢欲動,做著皇帝夢;另一方面又畏首畏尾,怕事情敗露被清算,猶猶豫豫了好幾個月,下不了決心。我們促成他與南蠻的交易,就是幫他下決心,也是推他一把。」 她頓了頓,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譏誚與不解,「我有時真想不通,先帝怎麼會有這麼……無用的兄弟?」
肖塵倒是看得透徹,呷了一口那畫舫男子送的酒,淡然道:「皇家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回事。真要是個有手段、有魄力、懂得隱忍的梟雄,在先帝和當今皇帝眼皮子底下,也不可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還保有王爵和封地。平庸,有時候反而是他們的護身符。」
沈明月也表示贊同:「對於朝廷而言,因為一般事情剿滅一個不聽話的江湖勢力或許還要權衡利弊。但若是牽扯謀反大案,白馬盟就算高手再多,在軍隊面前,也不值一提。」
「怎麼會?」月兒聽得半懂不懂,忍不住插嘴,小臉上滿是疑惑,「戲文里那些大俠不都是飛檐走壁、來去如風的嗎?他們那麼厲害……」
肖塵伸手揉了揉這傻丫頭的腦袋:「個人武勇,在戰陣和絕對的權力面前,作用有限。那些人私心太重,散漫慣了,不服管制,對成建制的軍隊而言,不過是一盤散沙。丫頭你想,為什麼守衛邊疆、保家衛國的是成千上萬的軍人,而不是那些飛來飛去的江湖大俠?一旦兩國大戰爆發,所謂的江湖高手,在軍陣絞殺下,也就是比普通老百姓跑得快一些、死得可能晚一點而已。」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獨孤翎,心中暗嘆:同樣是花季年華,月兒尚且天真爛漫,另一個卻被血海深仇逼得玩弄陰謀、透支生命,實在讓人心疼。
獨孤翎聽到這裡,冷冷地接口,話語中充滿了對所謂「正道」的鄙夷:「哼,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自詡正義,其實從未真正做過什麼有益於天下蒼生的大事。不過是常常把『大義』、『公道』掛在嘴邊,行黨同伐異之實罷了!」
肖塵靠在船幫上,望著遠處水天一色的景象,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種超然其上的審視:「話也不能這麼說,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江湖之所以讓人嚮往,就在於它總會在某些時刻,迸發出超越利益算計的光輝。或是驚才絕艷、照亮一個時代天才,或是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捨生取義的壯舉。」
他頓了頓,仿佛在品味什麼,「就像這夜空里的星星,雖然背景是深邃的黑暗,但所有人都承認它們的璀璨。我們不能因為天空是黑色的,就否定了這些星辰的光芒。正是這些光芒,它才被稱為星空。」
沈明月卻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肖塵,她的眼神複雜,透著嚮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話道盡了世間的常態,甚是骯髒疲憊。可總有一些人,他們好像生來就不同,不為利驅,不為名累,行事自有章法,心中自有乾坤。」
. 她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人間的許多美好,似乎都濃縮在了這種人身上。以至於我們這些在泥濘里打滾的大多數,光是聽著關於他們的故事,看著他們的背影,就會覺得……這世間,似乎還是有那麼點意思的,還是值得期待的。」
沈婉清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這短短一會兒工夫,她聽到了滅門的血腥,聽到了身世的悲慘,聽到了絕望的復仇,聽到了冰冷的陰謀……這些是她過去在深閨中無法想像的黑暗與沉重。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心中並不覺得恐懼。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肖塵放在身側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抬起清澈的眼眸望著他,輕聲而堅定地說道:「能與君相知,見證這世間的光與暗,婉清……何其有幸。」
肖塵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涼與依賴,反手將她的柔荑緊緊握住,方才談論江湖詭譎、世間黑暗的沉鬱似乎瞬間被驅散。
他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略帶憊懶卻溫暖的笑容,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舊事重提,帶著戲謔與期待:
「那……娘子昨晚答應為夫的事,可不能賴帳啊。」
沈婉清臉頰瞬間飛上兩朵紅雲,如同染了胭脂,嬌艷不可方物。
她羞赧地垂下眼睫,卻故作鎮定,小聲嘟囔著反駁:
「酒後胡言,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