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臉色深沉的鐘正仁推門而入,高育良卻並無訝異,只淡定起身:「鍾省長來了?」
「正好,我這有件事情想和你溝通。是關於漢東......」
「高書記,你是不是想說和漢東開展對口協作的事情?」
鍾正仁沒等高育良說完,直接打斷道:「兩省開展對口協作是不是你跟漢東提的?這麼大的事情,漢東那邊都通過常委會討論了我這個省長才知道!你這算不算違......」
「正仁省長,別著急嘛!」高育良嘖了一下,亦是打斷鍾正仁的說話。
他還抽空泡了杯茶,才慢悠悠說道:「這件事情,也正是我想和你說的。」
「兩天前啊,漢東那邊的老夥計跟我打電話時提過一嘴。」
「說育良書記啊,我們兩省是不是可以多走動走動,加強協作。」
「我當時想,合作好啊,漢東的優秀經驗對我們邊西幫助很大,就讓他們在程序上先研究研究,誰想到漢東那邊的同志效率這麼高,才兩天功夫,都放常委會上討論通過了!」
說到這他把茶杯推到鍾正仁面前,繼續道:「鍾省長先喝口茶,別那麼大火氣嘛!」
「我也是剛得到消息就想找鍾省長通氣呢,結果你就找來了。」
「鍾省長你想,漢東在高端裝備製造、精密加工、產業鏈整合方面是全國標杆,而我們邊西有資源、有能源、有發展空間。」
「跟他們合作,能把我們的資源優勢,快速轉化為產業優勢和經濟效益,這可是邊西跨越式發展的難得機遇啊!」
「正仁省長肯定也是希望我們邊西好的對不對?」
在這裡高育良總共用了兩個小心機,第一個是以慢對急,磨你心性;第二個就是偷轉話題,你和我談程序,我跟你談利弊。
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
鍾正仁此刻雖然仍舊憤懣,但怒氣值卻明顯低了不少。
「我不渴!」鍾正仁賭氣地沒接茶杯,冷哼一聲:「高書記,我不是反對協作!但涉及到全省的發展戰略和資源調配的大事,漢東那邊常委會都開完了,我這個主持省政府工作的省長才知道消息!這在程序上總歸是有缺失吧?」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省委副書記趙達功不請自入。
「喲,鍾省長也在啊。」趙達功用他那政治家慣有的口吻笑著說道:
「高書記,剛突然聽到漢東那邊傳來個大消息,想著來找你了解下情況,沒想到二位已經在這裡研究上了。」
繼而目光在高育良和鍾正仁之間轉了轉,半無奈半認真地埋怨說:「可這麼重要的事情,把我這個分管黨務、理當參與核心決策的副書記扔在一邊……恐怕是有點不合適吧?」
眼見趙達功有跟同自己站位立場的意思,鍾正仁心思稍定,大度地擺手:「哎!達功同志,你誤會我了!」
「我這個省長得到消息也沒比你早幾分鐘!這不也是一聽到風聲,就跑高書記這來了解情況嘛!」
「哦?是這樣嗎?」
趙達功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贊同」,轉向高育良道:「高書記,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得說上兩句了。」
「這種涉及到兩省戰略協作、資源整合和未來發展的重大事項,繞過我這個協管相關工作的副書記也就算了。怎麼能連主持政府工作的鐘省長也不告知呢?」
眼見有趙達功的配合,鍾正仁也假惺惺道:「高書記,推動和漢東開展協作,主觀上沒錯。但是事前不和我們兩位副書記充分溝通,就是你的不對啦!」
「最起碼在客觀程序上,是有所缺失吧?」
高育良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哪還不明白他們心思?
鍾正仁會找上自己不稀奇,政府口上有如此重大的決議他這個省長不知情,理該發聲!
但是趙達功的做派就有點意思了。
按照他和鍾正仁一慣來的緊張關係,在這種時候他應該是幫自己擠兌鍾正仁,或者作壁上觀才是。
可趙達功卻選擇了以中間派立場,替鍾正仁說話。
心念電轉,高育良瞬間就理清了趙達功的邏輯:他雖然不見得鍾正仁好,但也同樣不想讓自己風頭過盛,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所以在連續打壓了兩波鍾正仁之後,又選擇頂他一手,壓一壓自己這個省委書記,好讓鍾正仁能繼續跟自己抗衡下去。
自己左右逢源,坐收漁利。
想清楚此節後,高育良順勢接過趙達功的話頭:「達功同志提醒的對。」
「正仁省長,在這件事情的前期溝通上,我確實有考慮不周的地方,沒有及時和二位商量通氣。」
「這確實是我的疏忽。」
高育良先主動承應疏忽,堵住對方在程序問題上繼續發難的口子。
緊接著又馬上話鋒一轉,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但是正仁省長,達功同志,現在要緊的是漢東那邊已經做出了決議,合作機遇近在眼前。」
「咱們可不能把這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消耗在『事前為什麼沒溝通好』這類程序性的內部追責和拉扯上啊。」
高育良的意思很明白,沒和你們事先溝通,是我不對,這我認。
但這事翻篇了。
現在要緊的是立刻統一思想、定下調子、跟上漢東的節奏。別讓內部那點磕絆,成了耽誤大局的絆腳石。
......
不經討論、私下決議,這是原則性的程序錯誤。
好容易才逮著高育良的重大過失,鍾、趙兩人當然不想就此過去。
可高育良大帽子扣那,錯失戰略機遇這個歷史責任他們倆背不起啊?
怎麼辦?
鍾正仁年紀大,腦子轉的也慢,陰沉著臉一時沒想好怎麼接。
倒是趙達功年輕氣盛,主動進攻性也強,思瞬間就有了決議。
「高書記,您說的『抓住機遇』、『不負人民期盼』,這些大方向我們完全贊同。」
趙達功表情鄭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但原則和程序問題,它從來都不是什么小問題,更不能因為要抓機遇,就輕輕一筆帶過,甚至避而不談。」
「漢東的決議是出來了,但這種戰略性的合作不是搶答即發性的街頭買賣。它關乎兩省未來五年、甚至十年的深度綁定,需要經過周密的思慮和商量。根本不存在什麼晚一兩天統一班子思想、履行必要程序,就會『錯過』或是『黃了』的道理。」
「倒是我們為了趕時間、圖省事,就繞開組織程序,搞私下通氣、個人決斷那一套,才是真正埋下了禍根。」
趙達功聲音鏗鏘,同時還伴隨著揮手皺眉等豐富的肢體動作,頗有幾分揮斥方遒的味道:
「今天能繞過省長、副書記敲定兩省對口協作,明天是不是就能繞過常委會定別的大事?黨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常委會的集體領導制度,還要不要堅持?」
「當然了,高書記。」
「必須說明的一點是——我這裡只是對這種繞開程序,不顧原則的狹隘政治觀的批評,而不是對和邊西開展對口協作工作本身有意見。」
「這點希望你不要誤會。」
一番話說完,趙達功稍稍往鍾正仁的方向靠了靠,目光直視著高育良,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政客笑容。
其貌似純良,實則火力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