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達功咄咄逼人,火力全開。
鍾正仁則依然還是剛才那副樣子,眉頭輕鎖,表情嚴肅沒有半點要說話的意思。
高育良看了不禁暗暗搖頭。
他算是看明白了,鍾正仁不過一時意氣,並沒有深究打算。
倒是這個趙達功......
他剛才的那番講話,真的是講究程序,維護原則嗎?
是在搞政治訛詐,是別有用心,想把水攪渾!
既然這樣,那就更不能讓事情輕易過去了,他今天必須得跟這個趙達功好好掰扯掰扯。
省得他拎不清輕重,還真以為自己能左右逢源,待價而沽了。
這一說到掰扯嘛......
別說,剛趙達功的那套說詞還真有幾分功力。
邏輯嚴密,有理有據,且緊扣民主集中制和組織原則等大帽子,進攻殺傷性極強。
要是換個承受能力差的一把手被他這麼硬懟,心理還真不一定能扛住。
但高育良卻不一樣。
見到如此有語言張力的對手,高育良非但沒有絲毫退讓或是惱怒,反而見獵心喜。
打算藉此機會,好好給這位年輕氣盛的省委副書記上上堂生動的法理課。
讓他知道下什麼叫你們學習的法理條文,不過是我當年隨手寫下的教材講義。
「達功同志,有道是理不辯不明。既然你剛提到了原則和程序問題,那我們今天就好好地把這事攤開了剖析清楚,省得傳出去說我這個省委書記剛愎自用,搞一言堂。」
不用特別思考,高育良幾乎張口就來:
「你剛才提到的兩點,『民主集中制』和『程序正確』。首先這兩點在原則上都是正確的,而且是我黨的根本制度,必須堅持。」
「但是。」高育良語氣依然平和,且帶著他當年教授課堂時慣有的育人口氣:「制度的解讀不能光看它字面意思,還得懂裡頭的活絡和輕重緩急。」
「民主集中制,講的是『民主基礎上的集中,集中指導下的民主』。既要充分討論,要求我們在做決策前充分發揚民主,廣泛聽取意見;
同時也要求在關鍵時刻、尤其是面對重大機遇時,領導班子,尤其是一把手,能夠基於已有信息和全局判斷,勇於負責,果斷決策,避免因過度議而不決、程序空轉,而貽誤戰機。」
「好比打仗的時候,戰機一閃就過,前線指揮能不能因為沒開全體會表決,就放跑一個扭轉戰局的機會?如今在和平年代,經濟發展就是我們黨政領導需要打好的攻堅戰!」
「又好比當年改革開放,搞特區,總設計師曾說過『不爭論,大膽地試』,是不是也跳過了當時沒完沒了的論證程序? 照達功同志的說法他這是不是也算繞開程序,不顧原則呢?」
趙達功:。。。。。。
引經據典之後,高育良又把話題拉回到實例:「漢東和邊西協作,對我們邊西來說,就是一場發展的硬仗,一個翻身的機會。漢東主動遞話,這就是信號。我作為邊西省委書記,基於邊西的需要,趕緊接住、推動促成,這是在履行『集中』的責任,是在給邊西搶機會,而不是你理解的『繞過組織、個人說了算』。」
說完民主集中制後,高育良再說程序:
「我不否認程序重要,但程序的根本目的是為了把事情辦成、辦好,而不是為了自捆手腳,更不是用來扯皮誤事的繩子。」
「要是我們邊西班子,看見這麼大個機遇,第一反應不是趕緊湊上去接住,而是先關起門來,花上幾天幾禮拜爭論『應該誰先知道』、『要上集體討論』,等咱們『程序完美』了,漢東那邊熱情也涼了,或者別的省都已經插進來了,那機會還是我們的嗎?」
「再回過頭來說,任何兩省若是想建立協作發展關係,是不是必須得有一方先確認並提出協作申請,然後才讓另一方考慮是否接受此項協作?」
「漢東與邊西建立對口協作,很明顯我們邊西才是需要更迫切、也是更受益的一方。受益的一方不積極主動、拿出誠意,反而要讓施援手的一方上求我們去占這個便宜。這世上就沒這樣的道理!」
將趙達功的兩點論據完全推翻,並樹立好正確觀點後。
高育良又轉換態度,循循善誘,語重心長道:「達功同志。」
「堅持原則是好事情,但還要懂得怎麼用活原則,要分得清主次,知道什麼才是真正對事實負責,對黨和人民負責。」
「在邊西發展的關鍵機會面前,過分死摳程序字眼,那不叫堅持原則,而是另一種官僚做派,是對事實的不負責任。」
「達功同志,作為一省協管黨務的省委副書記,你怎麼連這點最基本的政治意識、大局意識都如此陳乏呢?」
......
高育良先是挖文掘字,將趙達功所提的「民主集中制」與「程序正確」兩項原則,在更高維度的「原則靈活運用」和「實質正義」層面加以駁翻。
接著引經據典,用戰爭與改革的實例駁斥了「刻板程序論」,再結合邊西發展的現實需求,闡明了「抓住機遇、敢於決斷」的必要性,最後將問題提升到「對事實負責、對人民負責」的政治高度,將趙達功精心組織的「程序攻勢」完全化解,並且將兵鋒直接反推至趙達功的皇城腳下。
將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的官場話術可謂運用到了極致。
一旁的鐘正仁面不改色,心裡卻狂自慶幸。
——幸好自己剛才沒跟著發言。
沙瑞金說的果然沒錯,這大教授的歪理就是多,比拼辯證功夫,他和趙達功兩人加起來都不夠這法學系教授打的。
而趙達功則是瞪大眼睛,空眨幾下。
臉上慣有的政客笑容早沒了。
雖然他有著一百二十個的不願意,但仍不得不承認,自己好容易才打出的「程序」牌,在高育良這套「原則靈活性」和「實質正義」的道理面前完全站不住腳。
再在原則和程序的問題上和高育良辯駁,只能是越辯越被動。
心思電轉間,趙達功的眼神迅速變換,在瞥到一旁若有所思的鐘正仁後終於是有了新主意。
他先是肩膀微微下沉,將原本不苟顏色,昂首挺胸的攻擊性姿態收好。
轉而換上欲言又止、嘆息無奈的神情說:
「高書記,就算……就算你說的有道理,搶抓機遇要緊,程序有時候要靈活運用。可你和漢東那邊敲定意向,事後總得跟我和鍾省長支會一聲吧?」
「現在弄的漢東那邊都通過常委會決議了,我和正仁省長才知道消息!」
「這多少......多少是有點說不過去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