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思慮後,沙瑞金即刻便有了決斷。
他面帶微笑,欣賞與肯定地說:「育良書記到底是漢東大學出來的教授,理論功底深刻,政治站位高深啊。」
隨即目光掃過在座的漢東幹部,朗聲說道:「大家聽聽,這才是將學術素養、地方治理經驗和國家戰略需求有機結合起來的典範!」
「同志們啊,高書記剛才補充的這最後兩點非常關鍵,也很有必要。戰略性資源的穩定供應,關係到產業鏈安全,是實實在在的協作硬支撐。
紅色教育資源的共享,則是凝聚奮進合力、激發乾事創業精神的軟紐帶。」
「有了後面這兩項共同,就可以兼顧剛柔並濟,這個協作框架也是更完整、更可持續了。」
沙瑞金話音剛落,坐在側邊的省委秘書長譚海洋便笑著接過話頭:「沙書記說的是,這漢東大學教授的語言功底和理論視野果然是非同一般!」
「您哪天要是在省委黨校或漢大校園開班授課可一定記得提前知會一聲。好讓我們這些大齡學生也去聽聽課,提升下思想境界。」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配合的笑聲。
高育良連連擺手,笑容謙和沉穩:「海洋秘書長過譽了。」
「『四個共同』的框架,是我們邊西省委省政府班子集體研究,充分領會國家導向並結合我們兩省的家底和需求,這才共同達成的初步想法,我個人實當不得如此讚譽啊!」
「不過沙書記,還有沈省長,今天的初步交換意見,算是基本明確我們兩省在協作的大方向上是有共識的。」
「有了這個基礎,接下來具體的規劃對接、協議細化,就好辦多了。希望漢東的各位領導,能在後續的推進中,多給予我們邊西指導和支持。」
沙瑞金聞言乾脆回應:「育良書記客氣了。方向對,路子正,漢東當然支持。具體到各個專項,該牽頭牽頭,該配合配合,省委這邊一定做好協調保障。」
隨即側身對沈強道:「沈省長,政府層面要主動靠前,成立聯合工作小組的事要儘快落實。尤其是產業和資源這兩塊,涉及面廣,要拿出細緻可行的對接方案。」
沈強立刻點頭:「好的沙書記。會後我馬上安排,確保對接順暢,推動務實合作。」
沙瑞金也是悄然鬆了口氣。
高育良占據主導就占據主導吧。
以前他是省長,自己是省委書記時候都做出退讓了。
現在兩人都是省委書記了還和他較什麼勁呢?
爭一時的口舌之力並沒有實際意義,把里子拿到手才是真的。
而且高育良這份既貼合政策、又彰顯邊西價值、還能堵住各方非議的協作方案,也確實非常適合現在的漢東。
他必須,也樂於表現出最積極的態度。
現如今國家層面高度重視區域協調發展和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紅色教育更是黨建工作的長久以來的重要抓手。
全力推動漢邊協作,不僅能做出看得見的政績,同時還能向上頭表明他沙瑞金絕非某些流言所說的那種只顧爭鬥、不管發展的「內耗型」幹部。
這番政治表態對於他個人來說也是極為重要的。
五年任期已經過去大半,他要再不扭轉高層對他的觀感,恐怕就要在下一輪調整中止步於此,急流勇退了。
看著主位上兩人談笑風生,交談默契,次座上李達康心裡那股彆扭勁更重了。
漢東一方對於『四個共同』基本框架的認同,也是相當於當著外人、以及中央指導組面否定自己「穩妥」、「逐步」的觀點,當眾打自己臉。
李達康深吸口氣,垂下眼帘,沉默不言。
心裡一股憤懣油然生出。
他想不通,面對在漢東時曾激烈爭鬥過的譚海洋、沙瑞金等人,高育良都能做得到默契相處、友好溝通,卻為何只對他李達康一人惡語擠兌。
要知道他李達康當時可是他高育良的親密隊友,摯愛親朋啊!
難道就因為他當時反對了一下兩省協作提案?
可提案最終不還是通過了嗎?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說實話李達康覺得高育良這個省委書記在肚量這點上要比沙瑞金差遠了。
沙瑞金對於自己曾經的對手(自己)都能做到海納百川,而高育良卻連曾經的隊友都做不到寬容釋懷,他還有沒有半點聽取不同意見的雅量了?!
......
碰頭會結束後,省長辦公室內。
沈強以主人身份,泡好杯茶端到高育良面前,笑著說道:
「高書記,時隔兩月,重新回到這間辦公室,是不是有很多感觸啊?」
高育良微笑著接過,環視了圈辦公室依舊熟悉的環境後,才在沙發上坐下,悵然說道:「要說感想嘛肯定是有的。但最多的恐怕就是『物是人非』這四個字了。」
「辦公室里一切都沒有變。可仔細一想,這角色、位置啊,還有要做的事情,卻都已經不一樣了。」
沈強眉尖一挑,忍著笑「喊冤」道:「高書記您這話可真折煞我了。物確實沒變,但人非嘛也得看是誰。至少我沈強,是一點沒非。」
他當然知道高育良在這兒暗指誰,也願意配合著踏踐一下:「不過說起這個達康書記,以前看著還覺挺有改革派闖將勢頭的,怎麼您這一走,就突然保守起來了呢?」
「說的什麼兩省協作要謹慎要穩重。」
「他那套關於試點先行的說法騙誰呢?真把我們都當成三歲小孩了?」
「如果不是考慮到影響啊,當時在會上我就要反駁他了。」
高育良輕輕吹了吹茶盞上的熱氣,語氣自然說:「這點我早就料到了,達康書記一直來都是這樣的人。」
沈強略顯詫異:「哦?那高書記能否細緻說說,對達康書記的個人看法?」
「個人看法……」高育良輕輕搖頭,略顯惆然道:
「按說到了我們這個位置,一般上已經不再適合用主觀意願去評價某位高級幹部。」
「不過既然你問到了,又是私底下交流,那我就談幾點我個人的觀察吧。」
「但是先說好了,這只是我個人的主觀看法,不能作為參考教條。」
「這個當然,高書記你說。」沈強點頭。
「其實早先時候沙書記剛到漢東,或是更早我們在呂州一起搭班子時候,我就清楚這李達康是個什麼樣人了。」高育良頓了頓,神情裡帶了絲回憶:「他這個人啊,看得最重的從來都是『勢』。他合作的,也都是當下的『利』,或者是他認為正確的『勢』。」
「至於人情、立場、舊誼……這些主觀上上不得台面,但是又客觀存在的東西,他從來都是不在意的。」
「而且他這個人還從來不會記人好。你對他十次好,只要有一次不合他意,可能就抵銷了。但你要是讓他覺得壞了他的事,或是擋了他路的,他卻能記你很久。」
說完高育良故作失言,笑笑告饒道:「抱歉、沈省長,這一不小心就多說了點,你呢聽過就當忘了,別往心裡去。」
就在這時,祁同偉推門而入。
見他先是反手關上辦公室門,接著煞有其事地探過腦袋,眨巴著眼睛說:
「什麼事這麼機密啊、還要聽過就忘?說來讓我也聽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