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實在話。
初來漢東時,高育良其實是更偏向於趙達功的,覺得他做事務實,為人也識時務。
而有著「大老闆」名號之稱的鐘正仁呢?作風極其霸道,固執己見、一言堂現象嚴重,且與邊西眾多歷史遺留問題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但經過這一段時間來的相處及剖析,高育良如今的看法已然是有了極大改觀。
鍾正仁雖則霸道,問題多,但這些多是由他長久來主政經歷養成的習慣,在主觀意願上倒還算積極向上,相關明確對邊西有利的施政他也會積極聽取,有「容人」雅量。
反倒是趙達功此人看似熱絡,內里卻極為圓滑,且擅長使用政治手腕,是個典型的笑面虎,表面一套心裡一套。
再之後書記三人組碰頭會,趙達功只簡單錯愕後便表明立場,表示堅決擁護省委省政府決策部署,並熱情稱讚高書記漢東之行成果豐碩,為邊西打開了嶄新局面。
趙達功的堅決擁護,並沒有讓高育良放鬆警惕,反而對於他的戒備心理更重了。
在高育良看來,趙達功的堅決擁護和鍾正仁的職責所在、義不容辭是兩碼事。
鍾正仁是真心想為邊西好,只是苦於自身能力和思想還多停留在野蠻生長年代,簡單來說就是專業素養不夠,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趙達功的堅決擁護卻是有所保留的,不爭一時之長短,不露真實之好惡,先將「支持」的姿態做足,占據配合大義的位置。
至於後續具體操作中會有何變數,那就是後話了。
邊西省協作領導小組七人會議就在下午召開。
議題討論的也基本就上午高育良和鍾正仁強調的幾點。
事先書記三人組意見達成一致,因此會議提案也是順利獲得通過。
會議正式重申,本次與漢東省深化協作的總體框架是「四個共同」。為確保這一框架落到實處、抓出實效,會議進一步明確了在操作層面必須緊扣的三個「資源」抓手:
一是資源接收——堅持選擇性承接漢東產業轉移。 必須設定明確的產業目錄、技術門檻與環保標準,杜絕「撿到籃子都是菜」的盲目引進,確保承接的產業真正有利於補鏈、強鏈、提升邊西產業整體競爭力。
二是資源合作——推動礦產資源價值深度轉化。 不能停留在簡單開採、初級銷售的層面,必須著力引進或合作發展深加工技術、延長產業鏈條,將資源優勢轉化為高附加值的產業優勢和經濟優勢,切實提升邊西自身的工業化水平與產業掌控能力。
三是資源輸出——強化紅色教育資源的獨特賦能。 邊西作為紅色精神起源之地,擁有豐厚的革命歷史遺存和精神財富。這不僅是文旅資源,更是具有獨特政治意義和時代價值的教育資源、精神資源。
雖然如今網際網路四通八達,已使得紅色精神教育資源祛除了地域屬性,但你把這項拿出來說事,就不會有人會反駁、也沒人膽敢反駁。
說破天邊西也是紅色教育文化的起源之地,是有豐富指導意義的。
這是思想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原則立場問題。
會議結束後,高育良腳步輕快地回了邊西省委家屬院一號別墅。
別墅在內里設施上比之漢東有所不如,但是在場地以及外牆效果上卻是分毫不差。
省委秘書長梁江濤事先摸排過高育良的喜好,特意找人將別墅門口水泥地破開、改建成花園,以供高育良養花種菜。
邊西天氣冷沒法養花種菜?
頂級材質的陽光房了解一下。
只要高育良想種的,哪怕是熱帶水果也能搞出足夠的供暖及光照讓他實現!
不過眼下邊西工作百事待興,高育良還沒心思忙活這個。
12月天黑的早,等高育良到家時,已經是華燈初上。
看著屋裡燈火通明,高育良不自覺地臉上浮現出微笑。
打開門,客廳里溫暖的燈光和飯菜香氣迎面而來。
吳慧芬將最後一道菜湯端上飯桌。
她下午才剛到邊西,晚飯就已經為高育良準備上了。
桌上的菜品也是高育良平時愛吃的幾樣。
別說。
在居家這點上男人還真就天生不如女人。
家裡沒女人的單身漢一般都活不太久,而沒有男人的老太婆卻照樣能把小日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回來啦?會開得挺晚。」吳慧芬解下圍裙,臉上依舊是那副禮節性的微笑。
「嗯,開了個會,定下些事情。」高育良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三菜一湯,份量精緻,沒糖,也沒木糖醇。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還是吳慧芬先打破了沉默:「育良啊,下午出門之前,我和芳芳說了,說她現在長大了,有些事情呢,她可以自己拿主意。」
「只要她確定想好了,我們做父母的就支持。」
高育良自是能聽懂吳慧芬的意思,不過他只稍停了一下,沒有回答,反而筷子劃拉速度更快了。
省委書記的獨生女居然去給別人做小?
即便那人是自己最中意的學生,高育良仍自是憋屈的緊。
此刻沉默已然是他這個老父親最後的倔強。
看到老高指節微青,連搗飯的力氣都是使大了些許,吳慧芬也就沒再繼續追問。
安靜地把飯吃完,高育良坐到客廳沙發上,靜靜地靠著,表情平靜。
吳慧芬雖未親身從政,但是鑽研明史多年,對權力運作與治理邏輯卻是別有會心。
多年來,她早已習慣將自己的學識與視角,代入到高育良的位置去觀察、思考,久而久之,竟也生出了幾分旁觀者式的「政治癮」——喜歡剖析局面,推演關竅,並在這種智力活動中獲得滿足。
果然。
吳慧芬在收拾完桌上碗筷後,款款坐到了高育良邊上,淺笑著問:「育良啊,到邊西也有段日子了,你對邊西的大體印象怎麼樣?」
高育良略微思考後,搖頭輕嘆:「不容樂觀!總體來說就是髒、亂、差。」
高育良是法學教授,吳惠芬對於明史的也不差,平素兩人早已習慣了探討政事。
高育良說的簡便,但吳慧芬秒懂
——髒,說的肯定是邊西的環境污染嚴重。
亂,應該是說社會治安亂。
差,說的自然就是指邊西發展水平差了。
髒的問題,高育良已經藉助解決歷史遺留燒開了第一把火;
差的問題,通過剛剛達成的兩省協作發展也有了提速和路徑。
現在待解決只剩個「亂」字。
回想高育良在漢東主政時的情形,那時他幾乎從未在這個「亂」字上費過神。
這其中固然有漢東本身經濟發達,治安基礎較好的原因,但更主要的還是高育良本身對漢東政法系統那獨到的掌控力。
在漢東,高育良的門生故吏遍布公、檢、法系統的上中下層體系。
許多事情,他只需表露出一個念頭,下面人就能執行到位。
如指臂使的操控下,治安自然亂不起來。
可那是在漢東,在邊西並沒有這獨到的條件,這又該如何破題?
思慮稍傾後,吳慧芬突然開口:「育良書記,咱們任教多年,帶出來的學生無數,現在邊西任職的也不少,要不要把邊西中上層官員的名單捋一捋,看有沒有能幫你出到力的。」
「想來以你現在的身份和一貫口碑,應該沒有人會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