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吳慧芬一直覺得,之前高育良在漢東之所以能夠無往不利,想幹的事情干一件成一件,除了其自身能力外,跟人員廣博的漢大幫成員也有莫大關係。
包括他能夠憑藉省委副書記的身份,跟沙瑞金這位一把手分庭抗禮、形成制衡,背後同樣離不開他那群門生故吏在關鍵崗位上的支持和托舉配合。
漢大幫的存在,使得高育良的意志能夠超越其職務本身的局限,更深入地滲透到各個執行層面。
反觀沙瑞金。
他雖然是漢東一把手,且攜上層意志、占據職位上的絕對主動。
但具體做事的卻是底下的人。
盤根錯節的漢大幫成員雖然不敢明著跟沙瑞金這個一把手對抗,但是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的情況還是很正常的。
這使得沙瑞金的許多意圖,在穿透層級、轉化為具體行動時,往往會遭到無形的損耗或變形,難以達到預期的效果。
此消彼長下,高育良正是憑藉這套支撐系統,來影響並改變雙方的力量對比,從而取得最終的勝利。
而現在高育良從漢東來到邊西,大義和上層意志有了,但是執行力不足,那吳慧芬同樣想著把漢東的這套成熟打法,復刻到邊西。
可高育良卻在聽到吳慧芬的建議後輕輕搖頭。
他抱著胳膊,往沙發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吳慧芬:「吳老師,你是想要我把漢東時候的做法,延用到邊西來嗎?」
吳慧芬看著高育良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有句話叫做屁股決定腦袋。
有些思想境界,在你沒到達那個層次的時候是領悟不到的。
就好比漢大幫這個詞。
老書記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三十年,光省長、省委書記的位置就坐了十多年,將漢東經營的如同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可那時為什麼沒有漢大幫的說法流傳出來?
是他沒這個能力嗎?當然不是!
還有和他不和的陳岩石、易學習、政協的錢秘書長等人,他也一個都沒有整倒。
是因為立春書記厚道嗎?
以前高育良確實這麼認為。
但現在他也坐到省委書記這個位置上,伸手就能感知到上層的溫度了,他才知道並不是立春書記有多厚道,而是他不得不厚道!
趙立春之所以留著一個個明跟他不對付的高層官員,是因為他需要!
他需要漢東有不同的聲音,需要漢東呈現出民主集中、群策群力,而不是他趙立春的一言堂,
一個地方,尤其是一個經濟大省,如果真成了鐵板一塊,只有一種聲音,那將是上層不想看到,也決不允許出現的狀態。
保留一些在可控範圍內的「不同聲音」,恰恰是向更高層展示漢東政治生態「健康」、「有活力」、「在黨的領導下的團結與民主統一」的聰明做法。
趙立春也憑此向上面展示漢東的政治生態:漢東一直在黨的領導下,有民主、有監督、有不同意見充分表達,而不是我趙立春在搞家天下。
高育良甚至還想,他當初之所以沒能在漢東順位接任一把手,會不會也跟人員廣博、盤根錯節的漢大幫群體有著莫大關係?
上頭出於對『漢東格局過於固化』的考量,覺得漢大幫政治影響過於強盛,再讓自己這個「幫主」繼任一把手,會使得漢東成為某個人的獨立王國,所以才沒有採納立春書記的舉薦。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古人這句話講的是物極必反的道理。
而用在政治上,便是——「勢不可使盡,權不可掌絕。」
這個道理,直到今天高育良自己也是主政邊西了,才算有真實的切身體會。
......
「現在我是邊西的省委書記,一把手。我的任務不是復刻漢東的那套『副職生存法則』,去找一批自己人來搞隱形對抗。而是要統攬全局,建立規則,是凝聚共識,帶領邊西向好向前。」
「如果我一來就急著捋名單、認門生、拉圈子,搞政治鬥爭,那省委其他幹部看了會怎麼想?上面看了又會作何評價?」
「治亂,更要治心。」
「我現在要破的,是邊西某些領域利益固化、法治不彰的局。」
「這時候去經營所謂班底,非但無助於破局,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讓我陷入到無窮無盡的鬥爭當中,並最終泯然消失在時代的洪流。」
「吳老師,一把手的精髓往往不在於掌控,而是在平衡;不在於處處發力,而在於巧力制衡。」
「真正的政治成熟,是懂得即使手握絕對的權力,也要在周圍留有必要的縫隙——讓不同的聲音有通道,讓自己的決策有迴響和檢驗的空間。」
「鐵板一塊,看似穩固,實則脆弱;海納百川,方能根基深厚,行穩致遠。」
吳慧芬靜靜地聽著,起初的理所當然漸漸被高育良這番深刻剖析所取代。
她發現,自己還停留在局部得失的狹隘思維里,而高育良卻已經站到了主政一方的更高維度審視問題。他所顧慮的,不再是具體事務的得失,而是整體的政治生態、長遠的權威建立和更上層的觀感。
思慮明白後,吳慧芬臉上露出釋然和欽佩的笑容,輕輕點頭說:「育良啊,你說得對。是我把問題想太簡單了。到了你現在位置,如果還想更進半步,就必須走出來,必須切割掉那些過於緊密、容易引人猜忌的非正式紐帶。」
「漢東的那一套,就讓它留在漢東吧。邊西,要有邊西的新氣象。」
高育良見她理解,亦是滿意地輕輕頷首,同時一股舒暢感油然而生。
能從大局大義上贏上吳老師一回,還真是不容易啊!
而這回吳慧芬也是真服氣,不再是和以往那樣的假作恭維。
紙上學來終覺淺,光有理論知識而沒有實際支撐,果然還是比不得高老師現如今的知行合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