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李成剛放慢腳步，等陸澤仕跟上來：
「小陸啊，祁書記要見你。等會兒進去別緊張，問什麼答什麼。」
「是，秘書長，我記下了。」陸澤仕雖有驚訝，但強自壓著表現鎮定。
十分鐘後，祁同偉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得體的年輕人走進來，站定後雙手疊在身前，姿態恭敬：
「祁書記好，我是市委辦的陸澤仕。」
祁同偉抬頭打量——身材修長，和自己一樣的長寸頭，面相干淨，眼神稍有些青澀和緊張。
面相還算不錯，既不丟份，也不輕浮。
「參加工作五年了是吧？說說看都做過些什麼，擅長什麼。」祁同偉輕輕點頭，問道。
陸澤仕答得也乾脆：
「頭兩年在發改委，寫材料、研究經濟規劃，後聽調到市委，參加過『十三五』規劃的編制和材料研究收集，下面幾個縣區基本都跑過，呂南、珠三角也有去考察過幾次。」
「再後來就被調到秘書科撰寫文稿，服務領導一直到現在。」
「跑過底下縣區，有什麼體會？」
陸澤仕稍頓了頓：
陸澤仕稍頓了頓，理了理思路，開口道：
「祁書記，首先我們呂州的強，是擺在明面上的。全國百強縣我們呂州占了四個；五百強企業，有近一半在我們呂州建有生產基地。工業產值更是連續多年全省第一，財政總收入占了全省四分之一還多。這些數據，隨便翻開哪份報告都能看到......」
「但是……」
陸澤仕說完呂州的好話後，突然話鋒一轉，表情遲疑：
祁同偉微微挑眉，示意他繼續。
「但是這些年跑下來，我有個感覺——呂州的強，更多是強在大中企業上。」陸澤仕小心斟酌著詞句：「開發區、高新區那些龍頭企業確實厲害，甚至有許多都是世界級的。」
「可是再往下沉，就會發現小企業和微小型企業的生態其實並不太好。配套企業、民營企業、成長型企業，活得不算輕鬆。」
「祁書記，還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陸澤仕顯得有些掙扎、拘謹地問。
「說。」
「數據顯示，我們呂州雖然市強，但民卻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富。」
陸澤仕看了一眼祁同偉的表情，確認沒有被打斷的意思，才繼續道：「GDP高，財政收入高，可老百姓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跟這個GDP的排名並不匹配。」
「而且呂州的房子還貴、物價高，本地人日子過得並沒有那麼富裕，外來務工人員就更加困難了。」
「外面人都覺得我們呂州人有錢，可只有我們呂州人自己知道，這錢不在自己兜里。」
祁同偉聽完，身子往後靠了靠，輕輕點頭，緩緩說道：
「你剛才說的這個現象——市富民窮，其實並不止呂州，而是我們整個漢東都存在的普遍現象。」
「關於漢東和江南誰更有錢這個問題，近年來一直在網上爭議頗深。」
「漢東人說江南人才是真正有錢，江南人又說漢東GDP全國第一。其實兩邊說的都對，但又都不全對。一個藏富於民，一個堆富於政。」
這回輪到陸澤仕微微一怔。
愣神好一會兒後才理解過來，看著祁同偉露出信服眼神。
祁同偉表面不動聲色，但內里卻頗為受用，要知道他這可是後世的明牌結論，而陸澤仕的卻是自己分析出來的。
所以說這個雙旦經濟學研究生確實有兩把刷子。
但是政府工作光能讀懂現象還不夠，還需要相應的政策解決。
祁同偉又問：「你剛才說的都是現象層面，關於政府施策方面的問題呢？」
陸澤仕再次沉默，這次沉默比之前更長。
祁同偉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陸澤仕才小心說道：「祁書記，那我就說了，要說的不對您可別見怪。」
祁同偉大手一揮：「想到什麼說什麼，說錯不怪你。」
「我認為政府施策主要還是在響應速度上。」陸澤仕字句斟酌道：「雖然跟省內及全國的其他城市比起來，呂州的政策商議、決定、推行，都已算迅捷，可是和瞬息萬變的市場比還是有明顯差距。」
「好比企業想做一項目，市場調研做好了，市場反饋很準確，肯定能盈利，但企業做不了主，不能立刻就拍板上馬。」
「往上報，報到市國資委，市國資委頭頭不想擔責，又報到市委、再到省委。市委省委騰出時間了，還要再開會討論決定。」
「等討論結束完，認為這個項目可以做了，再把消息一層層往下傳達。」
「等企業拿到市委的同意批覆，那都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再開始設計、規劃、生產，兩個月就過去了。」
「這兩個月後的市場，跟兩個月前可就完全不一樣了。有可能你的市場份額被別人給搶占了，要麼就是你原來本來暢銷的產品、現在變滯銷了，怎麼發展都是個死！」
祁同偉聽得不由點頭，心想有這水平就算情商低的，都可以給他收了。
「還有嗎？」
「還有就是……模式的問題。」
「什麼模式問題？」
「就我們呂州現成的大項目大企業，大多是政府搭台，企業唱戲。」
「這個模式在起步階段管用，可時間長了，企業就會習慣了被牽著走，並逐漸退化市場自主能力。這種弊端在市場好的時候看不出來，可市場一變，反應就慢，跟不上時代腳步。」
「我認為......我認為這方面我們可以和江南省學學，可以試著讓企業自己找出路，而不是等著政府定框架。」
說完低垂下頭，像極了做錯事的小孩樣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哈哈！」祁同偉忽然大笑了起來，輕拍沙發扶手、手指點點。
「陸澤仕，你小子是真敢說啊！」
「你就不怕我把你打入清水衙門、擱置起來？」
為什麼陸澤仕在說完後自己就先慫了，祁同偉也覺得他太大膽，敲打一番？
因為陸澤仕口中這個事無巨細，引導企業發展的不是別人，正是呂州現象的開創者——高育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