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東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對。一個長期挨餓的孤兒會這樣。
訓練笨拙但認真——對。一個沒有正規教育的野孩子會這樣。
對善意過度感激——對。一個從未被善待過的人會這樣。
練火遁只能噴出拳頭大的火星——對。查克拉量不足的平庸者會這樣。
看到繁華的村子會發自內心地感嘆,被族人接納後會感激涕零。
所有的反應都符合邏輯,每一條單獨拿出來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全部拼在一起,依然天衣無縫。
鹿角盯著桌面上那坨墨漬,嘴唇動了動。
問題就在這兒。
一個在風之國那種地方活到十幾歲的孤兒,獨自穿越沙漠來木葉。
沿途沒被盜匪搶,沒被野獸咬,沒有染上疫病,沒有沾上賭、偷、騙的習氣。
到了木葉之後,不偷不摸不鬧事,規規矩矩,安安分分,乖得像剛從忍者學校畢業的優等生。
風之國的沙漠裡走出來的孩子。
乾淨得跟張白紙一樣。
他父親教過他一句話,在他六歲那年,棋盤旁邊。
當所有的棋子都恰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每一步都沒有浪費——那不叫好棋。
那叫布局。
鹿角閉上眼。
又睜開。
他伸手,拿起桌角的內部通訊器。
這玩意兒是大蛇丸的零號班三個月前才裝好的新設備,原理他不想搞懂,反正按鈕按下去對面能聽到就行。
他按下了標註辛的那個按鈕。
「暗部,辛。」
「在。」
聲音從通訊器里出來,乾巴巴的,不帶任何多餘的音節。
鹿角和這個暗部打過很多次交道,對方說話從來不超過十個字。
挺好。省事。
「給你個任務。」
鹿角壓低了聲音,辦公室的門關著,走廊外面是暗部值班的崗位,理論上不會有人偷聽。
但他還是把音量控制在只夠通訊器傳遞的範圍內。
「風之國,赤沙鎮,邊境小鎮。查最近半年所有失蹤和死亡人口的詳細信息。戶籍記錄,死因報告,鄰里證詞,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是。」
「不要驚動任何人。」
鹿角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通訊器的外殼,「尤其是砂隱村的人。你們路過他們的巡邏範圍,繞開。」
「明白。」
通訊中斷。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有軌電車的鈴聲又響了一趟,應該是末班車。聲音從遠處飄來,叮叮噹噹的,混在傍晚漸涼的風裡。
鹿角靠進椅背,後腦勺磕在椅子頂端,發出一聲悶響。
他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到牆角,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每次仰頭看都能看到,但從來沒寫過維修申請。
——要是寫了,那又多一份文件。
他把視線從裂縫上收回來,落在桌上的那份報告上。
也許他想多了。
一個查克拉量平庸、手裏劍十發中三、火遁只能噴火星的少年,就算有問題,又能有什麼問題?
總不能是哪個大國安插的間諜,哪有間諜蠢成這樣。
但是。
鹿角把那份報告拿起來,打開抽屜,壓到了最底層。
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塊煎餅——那是鹿久早上硬塞給他的,說「爸你吃完再罵我」。煎餅已經涼透了,邊角硬得能當手裏劍使。
他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差點崩掉一顆牙。
嘴裡罵罵咧咧的,又把煎餅塞回抽屜里。
手伸向旁邊那座文件山的山頂,抽出下一份報告。
封面上印著團藏那筆丑得驚天動地的毛筆字:
《木葉第三期基建拓展計劃·追加預算申請書(第七次修訂版)》。
第七次修訂版。
鹿角深深地看了那行字三秒鐘。
然後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日斬……我恨啊。」
窗外的夕陽又沉了幾分,把火影辦公室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跟它的主人一樣,對一切坐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