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宇智波族地,訓練場。
晨光從通天木樓的方向傾瀉下來,在訓練場的木樁和沙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絨毯。
遠處,有軌電車的鈴聲叮叮噹噹地飄過來,混著秋道烤肉早市開門時特有的、焦香四溢的油煙味。
訓練場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幾個年輕的宇智波族人正在練習手裏劍投擲,靶子是團藏建設部新換的標準化鋼製旋轉靶——據說是從雲隱戰場上繳獲的設計圖改進的,能根據命中位置發出不同音調的響聲。
「奪——」
每中一發紅心,就是一聲清脆的聲音。
隔壁的體術區,一個犬冢家的中忍正帶著忍犬,跟兩個宇智波下忍做配合訓練。
忍犬叼著訓練用的軟木刀,嗚嗚地在三人之間穿梭。
犬冢的中忍罵罵咧咧:「你們宇智波的反應速度呢?我家丸二代都比你倆快!」
兩個宇智波下忍不服氣地瞪了回去,寫輪眼差點就要蹦出來。
這種跨家族的混合訓練,放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事。
但在現在的木葉,它普通得就像呼吸一樣。
訓練場的西側角落裡,宇智波富岳單膝蹲著,手裡捏著一個木質小球。
「嘿。」
他笑了一聲,將小球輕輕拋了出去。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
不遠處,一個剛學會走路沒多久的孩童,邁著兩條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追了上去。
孩童一頭柔軟的黑髮,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藍。
烏溜溜的大眼睛專注地盯著那隻小球,整張臉繃得緊緊的,嘴巴微微抿起,像是在執行一項極其嚴肅的任務。
宇智波鼬。
「嘿咻——」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球還沒落地就一把抓住了。
五根短短的手指頭緊緊箍住木球,指節微微用力。
然後他轉過身,學著父親剛才的樣子,把腳尖對準方向,扭著小小的腰,將球丟了回來。
球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落地彈了兩下,滾到富岳腳邊。
但方向是對的。
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觀察了一次父親的投擲動作之後,就記住了發力的基本路徑。
這個年紀的孩子,絕大多數還在啃自己的手手指頭。
宇智波富岳把球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沒有說「好厲害啊鼬」之類的話。
只是蹲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兒子,眼角的紋路因為笑意而擠成了一小團。
這個在渦之國海戰中親眼看著火影殿下一棍沉船的男人,在二代目大人的講座上連續記了三十頁筆記的男人。
這個被警備部隊上上下下尊稱為「鐵火大人之後最嚴厲的隊長」的男人。
此刻蹲在訓練場的沙地上,膝蓋沾了一層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再來!」
宇智波鼬聽不太懂,但似乎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他張開兩隻小手,歪著腦袋,等著。
富岳又拋了一次。
這一回球拋得稍高了些。
鼬踮著腳尖去夠,夠不到,整個人往前撲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球落在他腿邊。
他低頭看了看球,又抬頭看了看父親。
沒有哭。
就那麼坐在地上,重新伸手,把球撿了起來。
「這孩子。」
身後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
美琴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放著兩杯茶和一小碟切好的蘋果。
她半蹲下來,用袖口替富岳擦掉額角滲出的薄汗。
「你陪他玩了一早上了,也不知道喝口水。」
「嗯」
宇智波富岳回應了一聲,接過茶杯,眼睛還是看著宇智波鼬。
美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正捧著那個木球,一本正經地端詳著它,像是在研究這個球為什麼會往那個方向飛。
她的嘴角彎了彎。
「蘋果給他切了一碟,你記得餵。」
「知道了。」
宇智波美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粒。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訓練場的另一側,落在了場邊長椅上坐著的那個少年身上。
峰。
他剛結束一輪格鬥訓練,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但他似乎完全沒在意,就那麼坐在長椅上,安安靜靜的看著這邊。
美琴微微嘆了口氣。
這孩子總是這樣。
每次看到別人家的父母帶著孩子,他就坐在遠處看著,目光里有一種安靜的、小心翼翼的羨慕。
像是在看一幅畫。
像是怕自己靠得太近,會把畫弄髒。
美琴拿起托盤上多餘的那杯茶,朝宇智波峰走了過去。
「峰。」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彎腰,把茶遞了過去。
「練了一上午了吧,喝點水。手臂上的傷處理了嗎?」
少年抬起頭。
他的表情是標準的——受寵若驚,然後是克制的感激,然後是不好意思。
「美、美琴大人……謝謝。」
他雙手接過茶杯,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抿著,耳尖微微發紅。
宇智波美琴看了看他手臂上的血痕,皺了皺眉:「一會兒去找醫療班處理一下,別不當回事。」
「嗯……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小小的,像是怕吵到誰。
美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回去。
少年目送她的背影,嘴角掛著那副淳樸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那道血痕已經不再滲血了。
如果有人在這個瞬間仔細觀察他的手,會發現一件不太對的事情。
他端茶杯的手,穩得異常。
剛剛被陪練擊中手臂、又完成了一整輪高強度格鬥訓練的人,手指應該會有細微的顫抖。
肌肉疲勞是騙不了人的。
但他的十根手指,沒有任何一根在抖。
一根都沒有。
訓練場上的喧鬧聲繼續著。
手裏劍擊中旋轉靶的叮叮聲,犬冢忍犬的吠叫聲,遠處有軌電車的鈴聲,以及宇智波鼬被父親舉過頭頂時,發出的咯咯笑聲。
少年坐在長椅上,抱著那杯溫熱的茶。
他的視線從美琴的背影上移開,重新落回訓練場西側。
宇智波富岳正把鼬舉在半空中。
鼬張開雙臂,嘴裡含糊地喊著什麼,聽不太清楚,但從聲調來判斷,大概是在模仿某種忍者的招式名。
美琴在旁邊伸手護著,嘴裡念叨著別舉那麼高。
富岳笑著說沒事。
陽光很好。
風也很溫柔。
宇智波峰低下頭,又抿了一口茶。
然後他開始剝自己手臂上已經凝固的血痂。
慢慢地,一小片一小片地撕。
動作可以說是溫柔。
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精細的手工活。
他的目光垂著,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沒有再看訓練場那邊。
但如果有一個山中一族的感知忍者恰好路過這裡,恰好將感知範圍覆蓋到這條長椅上——
他會感知到一件讓他困惑的事。
這個少年的心率,從剛才被擊中手臂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到他坐下、到他接過茶杯、到他看著富岳一家露出羨慕的微笑——
始終是每分鐘六十二下。
一次都沒有變過。
「蕪湖——」
遠處,宇智波鼬被放回地面,他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追著那個木球跑。
跑著跑著,他停了下來。
轉過頭。
用一雙乾淨的、還沒有被任何東西污染過的黑色眼睛,看向了長椅的方向。
少年對上了那道目光。
他笑了。
從長椅上站起來,微微彎下腰,朝小鼬揮了揮手。
「你好~」
動作很自然,很溫暖。
像一個靦腆的、不擅交際的大哥哥,在向一個可愛的小朋友打招呼。
小鼬歪了歪腦袋,然後也舉起了小手,朝他晃了晃。
「泥嚎~」
宇智波峰直起身,嘴角的笑意還掛在臉上。
他彎腰,從長椅下撿起訓練用的木製手裏劍,轉身朝訓練場走了回去。
走了三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手裏劍被五根手指穩穩地扣在指縫之間。
握法標準。
角度精確。
他調整了一下握持的姿勢,讓它看起來更笨拙、更生疏一些。
然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訓練場上,宇智波富岳正在教鼬拍手。
一下,兩下,三下。
鼬每拍對一下,富岳就笑一次。
秋天的陽光照在宇智波族地的屋檐上,照在訓練場的沙地上,照在那對父子身上。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安全。
一切都在猿飛日斬用幾十年時間親手締造的、這個嶄新木葉該有的樣子裡。
而那個從風之國沙漠裡,乾乾淨淨地走出來的少年,已經融進了這片陽光中。
跟其他所有人一樣看不出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