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裁的話匣子打開之後,顯然有些收不住。
他講完了監天司內部的權力架構和各方勢力的糾葛,
卻看見陳舟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陳舟的面容有些模糊,似乎在看他的臉,又似乎在看更遠的地方。
穿過他這縷正在逐漸恢復穩定的神念,投向了他話語中未曾觸及的陰影。
過了許久,陳舟才復問道:「據你所知,中州有沒有一個叫葬天的組織?」
這句話一出口,玄裁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大人,您連這個都知道?」
玄裁內心震驚著,他發現自己在陳舟面前很難保持那種四方使應有的從容和城府。
對方總是能用一句話就讓他好不容易砌起來的鎮定垮塌半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又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大人,關於葬天……說實話,我知道的也極少。」
「他們應該是上古時期收殮天道殘骸的專業機構。」
「天劫爆發、天道破碎之後。」
「大量的天道殘骸散落在天地各處,比如破碎的因果線,斷裂的命運軌跡,或是失去歸宿的天道權能。」
「這些東西如果放任不管,都會引發很大的麻煩。」
「傾天之戰以前,中州和周邊幾州的地界上,偶爾還能見到殮屍官走動。」
「但那是傾天之戰以前的事了。」
「傾天之戰以後,葬天司就銷聲匿跡了。」
「至少我在這幾萬年裡,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殮屍官。」
「甚至連聽人提起這個名字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我有時候甚至懷疑,葬天司是不是在傾天之戰里整個被抹掉了。」
陳舟點了點頭,這麼聽起來,也和監天一樣不太像是個純粹的反派組織。
玄裁又道:「還是我等級不夠。」
「四方使之位在監天司里看著風光,可真正核心的機密,我們這些人連邊都摸不到。」
「巡天域的情報網,執法域的密檔庫,還有正司長手裡攥著的上古玉簡,才是真正藏著真相的地方。」
陳舟倒是笑了一下:「無妨,你帶來的消息已經很全面了。」
陳舟對中州的了解,此前基本上兩眼一抹黑。
就知道監天司勢力龐大,手段狠辣,其他一概不知。
他對中州的認知確實非常粗淺,只覺得那是偽神盤踞之地,是秩序崩壞的罪魁禍首。
如今玄裁一通說下來,至少讓他心裡有了底。
然後陳舟從懷裡摸出了一枚樹葉。
通體翠綠,葉脈清晰,邊緣帶著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
玄裁的目光微微一凝。
以他的眼界,一眼就能看出這絕非凡物。
「建木的葉子。」
陳舟把那枚樹葉遞到他面前。
「你把它帶回中州,如果能找個地方種下去,它就會長成一棵建木的分身。」
「到時候你那邊有什麼消息要遞,或者我這邊有什麼安排要你配合,可以直接通過建木的分身和本體之間進行傳送。」
玄裁瞳孔微微放大:「上古神樹?建木?」
「大人你……連這東西都有?」
「嗯。」
陳舟的語氣十分淡定。
「建木的事情事關重大,你得選一個足夠隱蔽的位置,最好是你自己的洞府或者什麼私密的據點,確保萬無一失再動手。」
玄裁抿了抿嘴,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把建木的葉子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最貼身的衣袋裡。
陳舟看著他收好了葉子,才接著說道。
「另外,域主的事情你也不急著把立場擺得太明。」
「如果有機會,我會全力扶持你上位。」
「你心裡先有個數,但不必為此著急。」
「我接下來會有些行動,如果事情順利,中州那邊的格局可能會有些新的變動,到時候你再決定怎麼走也不遲。」
玄裁對此事深信不疑,以他自認為的,陳舟的城府和神通,他的行動,怕不只是暗地裡的小打小鬧。
但玄裁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具體是什麼行動,陳舟不說,他就不問。
但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把陳舟方才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
連監天司內部的人事安排都能插手進去,這已經不能簡單地用外州新神來概括了。
陳舟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視野和手段,完全不像是從一個偏僻外州崛起的新晉勢力。
那種布局的縱深和把握時機的能力,更像是某個從上古活到現在的老怪物才有的手筆。
可陳舟明明那麼年輕。
無論從骨齡、神魂氣息還是其他任何維度來判斷,他都是一個修行資歷很淺的存在。
偏偏這樣的存在,手裡攥著祖龍、天女魃、帝宮、建木、以及更多連他都不知道的底牌。
到底是哪位大能轉世重修,前來救世的啊!
玄裁忽然覺得心中一悸。
他發現自己看著陳舟的時候,心裡湧起了一股非常奇怪的情緒。
來得毫無徵兆,像是一陣從地底深處泛起來的暖流,沒有經過他的理智判斷就直接衝上了他的心頭。
他想要跪下去,甚至想要匍匐在陳舟腳下,把自己的忠誠,信仰,矜持和體面全部交出去。
玄裁猛地一震,瞳孔驟縮。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怎麼回事?
他什麼時候對大人產生這麼不敬的想法?
但這畢竟是龍祖和天女人都選擇追隨的神祇!
玄裁又開始糾結。
畢竟對方已經明確表示要幫自己獲得域主之位。
原來自己以前苦苦謀劃的東西,竟然還有這樣的捷徑可以獲得,中州的山海舊盟,應該能更加安全了吧。
不管怎麼說,選擇跟隨這樣一位有手段的人物,真是該死的好有安全感!
玄裁覺得自己的情緒超出了理性的範疇,變成了一種幾乎本能的臣服衝動。
他想他大概能理解祖龍和天女魃的選擇了。
這誰能不迷糊啊?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在微微發顫,像是一個在寒冬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靠近了一堆篝火,身體在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往那個方向傾斜了。
玄裁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把那股莫名的衝動壓下去。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從腦海里趕走,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成那個沉穩內斂的模樣。
他躬身向陳舟行了一個大禮:「大人的安排,玄某都記下了。」
「回去之後定當謹慎行事,不負所托。」
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玄甲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信物。」
「回中州之後,大人若有事要尋我,只需將一縷神識注入此甲,我自會感應到。」
「此甲乃我蛻殼時所留,與我神魂綁定,不會被人截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