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岐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又小了幾分。
「上神請隨我來,我們往這邊走,大概一天的路程就能抵達青丘。」
她抬手指了個方向,似乎是條官道延伸出去的西側岔路。
岔路兩旁生著密密的野桃林,紅雨浸潤之下,葉片邊緣泛著一層暗沉的水光。
陳舟並未邁步,反而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太麻煩了,你先變回原形。」
狐小岐沒太聽懂:「啊?」
「變回狐狸,我帶你去。」
陳舟又說了一遍,「你指路就行。」
狐小岐的表情瞬間變得慌亂,有些受寵若驚。
上神要施展什麼神通帶她回去嗎?
她一時有些恍惚。
那會怎麼帶她一起走?
變回本體……那是抱在懷裡?
上神的懷抱……那會是怎樣的觸感?
狐小岐從小聽著天女魃的故事長大,傳說上神都是素來清冷疏離,即便是天女魃這麼溫柔的上神,也向來不與任何人親近。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瞄了一下陳舟的衣擺。
料子漆黑如夜色流轉,一看就不是凡間之物。
若是自己毛茸茸的身子靠上去……那也太幸福了吧!
但會不會把他的衣服蹭髒了?
畢竟這一路風塵僕僕,她這幾天趕路都沒顧上仔細打理皮毛,尾巴尖上還沾著今早過溪時濺上的泥點。
可,可這是上神親口說的呀。
能被上神抱在懷裡走完一天的路程……這是多少小狐求都求不來的殊榮。
她以前聽青丘的姐妹們說過,被大能者帶在身邊,周身浸潤的仙氣都能讓修為精進不少。
更何況是陳舟這樣的級別,與天女魃都熟識的存在。
狐小岐想著想著,又擔心起另一件事。
萬一自己太激動,在他懷裡控制不住搖尾巴怎麼辦?
一般來說,她們狐狸尾巴和身體都是各管各的,尾巴不受大腦控制,它有自己的想法。
萬一搖得太歡,掃到上神的臉……
她想到這裡,整張臉都燒了起來,耳朵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但她不敢多問,立刻閉上眼,周身又泛起一圈柔和的白光。
幾息之後,一隻六尾赤狐蹲在了原地,四條腿微微發顫。
狐小岐特地縮小了一些身形,仰著腦袋看著陳舟,眼神里寫滿了期待。
陳舟滿意點頭,彎下腰,伸手一提,輕鬆捏住了赤狐後頸皮上那塊鬆軟的皮毛。
狐小岐四隻爪子懸空蜷縮,就這麼被直挺挺地提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瞬間石化。
幻想的氣泡被戳破,狐小岐的耳朵向後一壓,四條腿僵得像四根木棍。
後頸皮被捏住的那一瞬,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上神原來都是這樣抱狐狸的嗎?
跟拎菜籃子似的。
阿媽死後,好像就再也沒人提過她的後頸皮了……
陳舟並未察覺到她的窘迫,直接釋放神識鎖定狐小岐指向的方向。
神通縮地成寸發動。
周圍的景物被拉成無數道模糊的色線,風聲灌進耳朵里的那一刻又迅速被拋在身後。
腳下的大地像一張被摺疊的紙,每一步落下都會跨越數十里的距離。
狐小岐只覺得頭暈目眩,後頸皮被穩穩拎著,身體懸空晃蕩,視線里只剩下不斷拉伸又恢復的山川輪廓。
大約十幾步的工夫,陳舟就停了下來。
狐小岐的爪尖剛踩到地面就一個趔趄,往前撲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她晃了晃腦袋,使勁眨了眨眼,艱難地分辨眼前的景象。
面前的是一座由青灰色的巨岩壘砌而成的城。
城牆高約十丈,表面被雨水浸潤得發亮。
城門上方懸著一塊舊匾,匾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筆畫圓融流暢——青丘。
狐小岐緩緩回過頭,望向來時的方向。
遠處群山如黛,雲靄低垂,已經看不見那一片紅雨浸透的野桃林了。
一天的路程,竟然真的只在十幾步間就被甩在了身後。
如此神通……
和八千年前在百花林里,妙音踏著霞光一步越過整片戰場時的身姿,幾乎如出一轍。
是……縮地成寸?
狐小岐胸腔里那顆小小的心臟砰砰直跳,撞得她胸口發脹。
她想起那一天的百花林,災難爆發,九色鹿一族的棲息地被大量異化的白色異獸圍困。
她隨狐君花啄月趕赴支援。
白色的異獸鋪天蓋地,從林間湧出,所過之處草木盡枯,百花凋零。
她們趕到時,九色鹿的棲息地已經失守大半,鹿群被逼退到林中最深處的一小片濕地里,岌岌可危。
那是九色鹿一族中,與狐君最交好的一位瑞獸,名為妙音。
而妙音最擅長的,正是與此刻一模一樣的縮地成寸之法。
一步數十里,踏水而行,鹿角生霞,一步一畫卷。
看似美麗,卻是狐小岐這數千年來最恐怖的夢魘。
因為當時妙音姐姐已經被徹底感染了。
那隻白色的幽靈,僅僅一步,就能出現在你的背後,然後用猙獰的鹿角,直接穿心。
狐小岐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爪間那些陳舊的疤痕泛開一層隱隱的白光。
她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瞳孔忽明忽暗。
「上……上神,您是……」
話沒說完。
一道流光從城門上方沖天而起。
流光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像長了眼睛一樣,划過一道弧線,直直墜入陳舟攤開的掌心裡。
陳舟低頭一看,掌心躺著一隻信封。
信封表面是暗褐色的,觸感粗糙而厚實。
火漆上印著一隻麒麟的輪廓,線條粗獷有力,帶著遠古荒野的氣息。
陳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認得這封信。
這不就是文心樓最後吸附過來的那封信嗎?
之前躺在自己的系統空間,然後穿越回來又無故消失。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城門方向已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雪白的身影掠過城頭,幾個起落間便從城門上方落到了陳舟面前三丈處。
來人身形纖細,肩頭披著一件狐裘大氅,下擺沾了些許泥水,顯然出來得極急。
她站定之後,身後的九條尾巴在雨霧中徐徐展開,如夢似幻。
花啄月喘著輕氣,目光落在陳舟手中的暗褐色信封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怎麼回事?
她剛剛寫完的求援信,以渡書之法送出,沿著始麒麟殘留在天地間的氣息追蹤而去。
這種傳信方式極耗靈力,但勝在絕對安全。
除了始麒麟本人之外,沒有任何存在能截獲。
可為何剛一送出,就落在一個陌生年輕男子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