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啄月跪伏於地,神情激動。
原來如此。
她方才還在想,這位陌生男子身上那股讓她不由自主想要親近的氣息到底是什麼。
現在蘇清茉帶來的消息把一切碎片拼在了一起。
能隨手拿出滋養神魂的丹藥,能和天女魃熟識,身上帶著天女魃的氣息。
她早就該想到的。
三萬年前南唐覆滅,天女魃隕落之後,山海舊盟的瑞獸們花了幾千年的時間四處尋找她復甦的蹤跡,卻一無所獲。
可在後來的兩萬年裡,時不時會有一些瑞獸報告說在某處嗅到了帝女的氣息,但追查過去又什麼都沒有。
久而久之,大家都以為那只是思念過度產生的錯覺。
但她不一樣。
花啄月的呼吸微微發緊。
她是族中唯一一隻修到九尾境的天狐,壽命悠長,也是三萬年前在南唐古國里親自見過天女魃,且如今還尚在人世的唯一一隻狐狸。
她的身體比任何瑞獸都更熟悉帝女的氣息。
這種對上神的親近之感,分明就是記憶深處的烙印在甦醒。
她的身體早就認出了這位大人,而她的意識竟然毫無察覺。
實在太慚愧了。
如此說來,求援信也解釋得通了。
她方才以渡書之法向始麒麟寄出求援信,信寫好後剛一啟用傳訊陣法,信封就化作流光飛出城外,落進了陳舟的掌心。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這位大人與始麒麟之間必然有關聯。
也許是故交舊友,也許是受始麒麟所託專程行走一趟。
否則渡書之術傳出去的物件,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落到一個陌生人的手裡?
花啄月想到這裡,心底的疑慮一掃而空。
甚至湧上了一陣後怕。
她方才還在正堂里與這位上神你來我往地試探,言語間雖不失禮數,卻也談不上恭敬。
以瑞獸之身,怠慢了上神,那簡直是天大的罪過。
她抬起頭,雙手交疊在額前,聲音放得極輕極穩:「花啄月有眼無珠,方才在城門口和堂中多有怠慢,實屬大不敬。」
「上神屈尊蒞臨青丘,妾身竟未能第一時間認出,實在罪該萬死。」
她說著又要叩首下去。
「起來說話。」
陳舟略略有些不自在,但面色絲毫不顯,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花啄月微微一怔,抬頭看他。
陳舟的面容在室內暖光里顯得很模糊,明明人就站在幾步開外,她卻好像怎麼看都看不真切,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連上神都發話了,花啄月不敢不從,連忙起身,長睫低垂。
堂中其餘長老和侍從原本還跪在地上,此刻見狐君起來了,卻也不敢立刻跟著起身,紛紛拿眼去看蘇清茉。
她們大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種場面誰也沒見過。
但出於對狐君和蘇長老的信任,才一一效仿。
蘇清茉微微頷首,示意可以站起來,於是堂中嘩啦啦又起來了一片。
玉鳴珂最後一個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了灰也不拍,只是盯著陳舟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花啄月側過身,抬手往正堂後方示意。
「上神請先上座,方才招待不周,妾身去命人備更好的茶水。」
她說著轉向蘇清茉,聲音低了幾分,「蘇長老,庫房裡的天女蜜還有嗎?取來。」
蘇清茉微微一愣:「那罐蜜是夢千夜狐君留下來的,已經不剩多少了。」
「取來。」
花啄月說得毫不猶豫。
蘇清茉嚴肅點頭,轉身快步出了正堂。
陳舟被花啄月引著往正堂深處的客座走去。
他餘光掃過一旁站著的玉鳴珂。
七尾狐正站在幾步開外,雙臂環抱,面色不虞。
陳舟並未太在意。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三個未解鎖的進度條。
青丘免於滅亡的進度目前只有百分之一,另外三個問號的任務還不知道怎麼觸發。
時間很緊。
另外花啄月也不知道得到了什麼消息,居然對自己態度大變,但至少目前看來這樣的變化是好事。
花啄月坐回主位,姿態端正了許多,方才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里添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她似乎有些坐立難安,拿起桌上的靈果嗅了嗅,像是藉此平復情緒。
好一會才放下,雙手交疊在膝上,忐忑地問:「上神此次降臨青丘……可是始麒麟大人的安排?」
陳舟:「……」
陳舟挑了挑眉。這話問得巧,既試探了他和始麒麟的關係,又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下。
他想了想,回道:「算是吧。」
「本尊與始麒麟確有些舊誼。」
祖龍認他為主,祖龍和始麒麟是古交,決戰白刑時他也見過始麒麟的舊影。
四捨五入,他和始麒麟有些舊誼,沒什麼毛病。
花啄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回答在她聽來幾乎就是默認了。
她心裡那些零碎的線索瞬間串成了完整的鏈條。
始麒麟大人果然察覺了下界的異變,才託付故友行走一趟。
而這位故友身上帶著天女魃的氣息,多半是與帝女也頗有淵源的上古真神。
她正欲再問,旁邊忽然響起一道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
「姐。」
玉鳴珂很聰明,他已經從花啄月和陳舟的三言兩語中,拼湊出一些關鍵的信息。
他上前半步,目光銳利地盯著陳舟:「我不管這位閣下是什麼來路。」
「他身上確實有讓瑞獸心安的氣息不假。」
「但這世上能模仿上古真神氣息的手段也不是沒有。」
「三個月前,紅雨未落時,我在西境邊陲遇到一夥假扮百世家的修士。」
「他們用法器偽造了中州舊族氣息,差點騙開玄水族的族地大門。」
「既然有人能偽裝成百世家,憑什麼不能偽造成古神的?」
花啄月眉頭微皺:「玉鳴珂,慎言。」
「我不是要冒犯這位閣下。」
玉鳴珂語氣硬邦邦的。
「我只是覺得,青丘現在這個狀況,經不起任何閃失。」
「姐姐你心裡清楚,族裡幼狐已經病了快一個月了,濟生堂的藥材見了底,城防陣法也鬆了七成。」
「如果這時候放一個不知底細的人進來,萬一出了事,誰來負責?」
他說話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緊繃,一副冷硬十足的姿態。
堂中幾位長老面面相覷,蘇清茉不在,另一位長老低聲咳了一下,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又不知道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