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茉抬手往下壓了壓:「小岐,我們沒有懷疑他。」
「只是想問問,你和那位閣下是如何相遇的。」
「若人家只是位路過的善心修士,我們也不能把人家架得太高。」
狐小岐十分不滿,嘰嘰喳喳,把和陳舟相遇的事,全都告訴了蘇清茉。
在聽聞陳舟精通岐黃之術,還會九色鹿一族專屬神通,更和天女魃熟識時,蘇清茉也是精神一震。
「原來如此……」
蘇清茉低聲呢喃。
「我們身為瑞獸,天生對凶煞之氣敏感。」
「妖邪鬼祟湊近了,我們本能就會排斥。」
「可方才在城門口,那位閣下站在三步之內,你我都沒有生出半點警惕。」
狐小岐用力點頭:「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上神身上暖融融的,湊近了就不想走!」
蘇清茉垂了垂眼。
她沒有告訴狐小岐的是,方才她接過狐小岐的時候,與陳舟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
那股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時,她藏在裙下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了一下。
就像是身體的記憶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她活得也很久了,還從來沒有任何生靈能讓她產生這種近乎本能的親近感。
她的神魂強大,更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中了對方的媚術。
在狐族面前玩弄幻術,那不是班門弄斧?
但如果那真是上神的氣息,那就說得通了。
瑞獸本是天地靈氣的眷族,天生就對高等神明的氣息有感應。
那種親近不是意志能控制的,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
她也好,狐小岐也好,甚至花啄月也好,她們的身體早就認出了陳舟身上的氣息,只是理智還在猶豫著要不要信。
蘇清茉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你好好歇著,參湯過會兒就送來。」
她推開門,側過臉對榻上的狐小岐點了點頭。
「我去和狐君知會一聲,莫不要怠慢了上神!」
狐小岐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拉住了蘇清茉的袖口。
「蘇長老……你說,上神他會不會真的有辦法把雨停掉?」
蘇清茉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出了廂房。
蘇清茉腳步匆匆,焦急地來到狐君府邸。
她推開正堂的雕花木門時,陳舟正站在堂中那幅巨大的壁畫前,仰著頭觀看。
那幅壁畫占據了大半面牆壁,畫的是三萬年前的南唐古國。
青山連綿,水澤縱橫。
一隻巨大的九尾白狐伏在山巔之上,俯瞰著腳下萬民朝拜的城郭。
玉鳴珂站在陳舟三步之外,雙臂環抱,目光時不時在陳舟的背影和壁畫之間來回掃動。
他虎視眈眈看著陳舟,隨時警惕著陳舟暴動。
「閣下對這幅畫感興趣?」
花啄月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輕聲問。
陳舟轉過身來,神色平和:「畫中的狐狸,是你們前代狐君?」
「正是。」
「她也死於三萬年前吧?和天女魃一起戰死的。」
「閣下……連這個也知道?」
「聽說過一些。」
陳舟倒沒撒謊,在祭歌天問的占卜中,他確實見過許多的瑞獸和天女魃一起對抗一隻巨型的白色異獸。
也親眼目睹了那些瑞獸的死亡,以及天女魃被污染的全過程。
只是他當時並不知曉那隻九尾狐的身份。
畫師把那種決絕的、義無反顧的姿態畫得極好。
陳舟甚至能回憶起天劫降臨時的那個雨夜,一隻白狐邁步走進赤色暴雨時的模樣。
蘇清茉正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她腳步急促,甚至顧不上平復呼吸,徑直走到花啄月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她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把每一個字都裹在靈力里送到花啄月耳中,旁人哪怕豎起耳朵也聽不見半句。
陳舟出於禮貌,倒也沒有故意放開神識去竊聽。
但陳舟看見花啄月的表情變了。
溫婉絕色的臉色變得茫然失措,然後極度困惑。
緊接著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極為關鍵的事情,瞳孔猛地一縮。
她攥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深吸了一口氣,朝蘇清茉點了點頭,又側頭看了陳舟一眼。
陳舟發現花啄月的眼神無比認真。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陳舟面前三丈處站定。
九條尾巴在她身後緩緩收攏,長睫微垂,雙膝一彎,朝著陳舟直直跪了下去。
「花啄月有眼無珠,怠慢了上神,還請上神恕罪。」
她的聲音清越,額頭觸地,雪白的狐裘鋪散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朵綻開的白色蓮花。
堂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玉鳴珂愣住了,瞳孔也跟著放大。
他只覺得無比荒謬。
等他轉頭去看蘇清茉時,發現蘇清茉也已經跪了下去,而且是標準的五體投地大禮。
其他幾位長老愣了一下,但看見蘇清茉的姿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也緊跟著跪了下去。
堂中十餘名隨行侍從更是稀里嘩啦跪了一片,整個正堂里只剩下玉鳴珂一個人還站著。
他脊背繃得筆直,目光死死釘在陳舟身上。
這是什麼情況?
他那位向來從容端方的姐姐,為什麼要向一個陌生人下跪?
這人八階的修為雖然不錯,但也談不上驚世駭俗,憑什麼讓姐姐行此大禮?
這太詭異了好嗎?
但姐姐和幾位長老都跪了,他總不能真的一個人杵在原地。
玉鳴珂閉了閉眼,膝蓋一彎,跪得極不情願,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陳舟也是一懵,就在片刻之前,他與花啄月還在茶香裊裊間你來我往地試探。
到底是青丘的狐君,老狐狸從來不是一個形容詞。
哪怕對方一副皮囊生得溫婉又無害,但之前言語之間機鋒暗藏,總是端著幾分矜持與防備,試探著他的底細和來路。
怎麼一轉眼,蘇清茉附耳說了句話,這位九尾天狐就跪下來了?
陳舟心裡翻了個跟斗,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目光掠過蘇清茉依舊伏地的背影,心底飛快地轉著念頭。
蘇清茉帶回來的消息到底是什麼。
能讓花啄月瞬間推翻此前所有的試探和揣度,直接以臣下之禮相待?
這中間必然有什麼他尚不知情的變故,而且這變故恐怕大得足以讓一位九尾天狐放下一族之尊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