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鳴珂的手指停在藤箱表面,指腹貼上去時殘留著一絲涼意。
藤箱的編法確實特殊,青丘城內外再也找不到第二隻這樣的箱子。
因為這是母親玉綰竹親手編的,用的是城外野桃林深處背陰坡上長的青藤。
母親說過,那種藤條韌性最好,泡過藥水之後百年不腐。
玉鳴珂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都好幾千年了。」
「還回憶這些舊事做什麼。」
「沒出息。」
玉鳴珂收回手,轉身走向儲物架。
他按花啄月吩咐的,把最近三年內派出族人的信物盒子一隻只取下來。
盒子不重,但數量不少,他取了兩趟才搬完。
等玉鳴珂把所有信物歸置到一起,走出庫房時,雨勢比方才又大了些。
紅雨打在廊檐外的石板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整條走廊都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
玉鳴珂用靈力裹住盒子,免得雨水浸濕了信物,腳下步伐不慢,沿著主街往濟生堂方向走。
城中果然亂成了一鍋粥。
方才陳舟的白骨詭僕從地底鑽出來的時候,整條街上的狐族幾乎都炸了鍋。
城防的侍衛已經抽出兵器遠遠圍著,但更多的平民被嚇得直接縮進了屋裡,或者乾脆癱倒在路面上。
巷口,幾個年長的狐族正合力把兩隻昏過去的幼狐往屋裡抬,動作慌亂得很。
蘇清茉已經來到主街中央,八條尾巴在身後展開,撐出一片淡粉色的幻術領域,把整條街籠罩在裡面。
溫潤的靈力像一層輕柔的紗,緩緩拂過每一個經過的族人的眉心,把驚恐的情緒一點一點撫平下去。
「都別慌,這些骷髏是友非敵,是來幫我們找人的。」
「大家先回屋裡歇著,幼狐抱緊些,別讓她們淋雨。」
玉鳴珂快步走過去,蘇清茉也看見了他。
她側過身,把幻術領域的口子讓開一道,等他走近了才低聲開口。
「信物取來了?」
「嗯。」
「狐君已經帶著上神去濟生堂了。」
玉鳴珂腳步一頓,眉頭皺了一下。
「濟生堂?」
蘇清茉點頭:「是的,聽說是上神說要看看那些被雨水淋生病的幼狐。」
玉鳴珂的嘴唇抿了抿,手指不自覺地把懷裡的檀木盒子攥緊了些。
他朝蘇清茉點了點頭,道了聲謝,便沒再多說,加快腳步往城西方向趕。
濟生堂離主街有段距離。
玉鳴珂拐過街角時,遠遠就看見濟生堂的院門敞著。
門口站了兩隻五尾侍衛,見他過來微微躬身讓開了路。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雨絲落在瓦檐上的細碎聲響。
他跨進院門,穿過前堂,走到內室門口時,一股藥香撲面而來。
清苦,又帶著淡淡的澀味。
是母親以前熬藥時的那種味道。
濟生堂常年備著數十種藥材,混在一起的氣味本該更複雜。
但玉鳴珂的鼻子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最核心的那一味,青苓草,清肺平喘,母親以前施針時用得最多。
他站在門口,緊繃了半天的肩膀忽然就鬆了下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那種本能的反應。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就很少再來這裡了。
玉鳴珂走進門中。
內室比他印象中小一些,靠牆一溜排開十來張矮榻,每張榻上蜷著一隻幼狐。
角落裡還加了數十張鋪了軟墊的竹籃,裡面也各有一隻,總共七八十隻幼狐。
花啄月站在靠里那張榻前,一身雪白狐裘襯得周圍光線都亮了幾分。
她九條尾巴規規矩矩在身後收攏著,既顯得莊重體面,又避免了擠到幼狐。
她正彎腰和一隻幼狐低聲說著什麼,眉眼溫柔,聲音壓得很輕。
陳舟坐在榻邊一張矮凳上,懷裡抱著一隻毛色灰白的幼狐。
幼狐軟趴趴地搭在他臂彎里,四肢耷拉著,連尾巴尖都不動一下,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陳舟一隻手托著幼狐的背,另一隻手覆在它額頭上。
陳舟閉著眼,眉心微蹙,神識正一寸一寸地探查幼狐體內的狀況。
旁邊站著一個年紀不小的醫官,穿著青灰色的長袍,袖口挽到手腕,手指還沾著藥漬,看得出方才正在配藥。
她站在陳舟三步外,腰微微躬著,雙手交疊在身前,面色恭謹中透著明顯的緊張。
她的視線在陳舟和那隻幼狐之間來回移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打斷。
陳舟收回神念,睜開眼,搖了搖頭。
「體內侵蝕的痕跡和之前那隻六尾狐一樣。」
他把幼狐輕輕放回榻上,轉頭看向醫官。
「這些幼狐的情況你都說說。」
醫官連忙上前一步,惴惴不安道。
「回上神,濟生堂里共有九隻幼狐,最小的出生不到三個月,最大的將近八十歲。」
「她們都是紅雨落下之後陸續出現症狀的。」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後來皮毛開始褪色,四肢發軟,身上出現白斑。」
「我們試過清肺解毒的方子,也用了固本培元的丹藥,但只能暫時壓住症狀,過幾日又會加重。」
「還使用了狐君庫房裡的紫芝和九竅參,這兩味藥材的藥效更好一些。」
「但也僅僅只能做到壓制白斑的擴散,很難做到根治。」
她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紅雨落下之前,城中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病症。」
花啄月搖搖頭:「不怪你。」
「此疫似病非病,尋常藥石難醫。」
「這樣的東西……」
「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和狐小岐之前沾上的是同一種東西,你身上也有。」陳舟說。
花啄月沉默著點了點頭,眉眼間的憂慮又深了一層。
「上神慧眼如炬。」
「小岐八千年前在百花林沾上過同樣的東西,後來一直壓著,這些年沒發作過。」
「而我則更早一些。」
「大約三萬年前……」
陳舟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沒什麼好辦法處理,他的全部經驗,都是靠修為或者體質硬抗,鎮壓下去。
但幼狐這種一兩階的小東西,既沒有抗性也沒有修為,污染一旦侵入,就是慢性死亡。
不過他至少能穩住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