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梅吃完飯,才慢悠悠地走到院門口,看著縮成一團的姐妹倆,揮手讓自家的兩個小子回家。
同樣凍得瑟瑟發抖的哥倆撒腿就跑,一溜煙跑回正屋,端起棒子麵糊糊狼吞虎咽。
田大梅面無表情的問道:「想明白了?」
小當咬著牙,不肯說話。
槐花卻撐不住了,哭著喊:「嬸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錯哪兒了?」
槐花弱弱的說道:「不該偷錢……嗚嗚嗚」
田大梅這才露出一抹滿意之色,側頭看向小當。
「那你呢?」
小當梗著脖子,依舊不肯低頭。
田大梅眉頭緊皺,這丫頭才七歲,真就歪成這樣了?
「行,你硬氣,那就繼續站著,啥時候想明白了,啥時候再進來!」
說完,田大梅轉身就往院裡走,把大侄子賈正陽喊出來看著。
寒風卷著雪沫子吹來,小當凍得渾身發麻,心裡的犟勁也一點點被凍僵。
她側頭看向通往賈明遠家的土路,終於明白,向來疼愛她的太爺爺不會來了,田大梅也不會心軟,更不會慣著她。
天黑透了,田大梅才讓賈正忠把姐妹倆帶進院裡。
兩姐妹凍得嘴唇發紫,連路都走不穩了。
田大梅沒罵她們,也沒打她們,只是讓賈有水的媳婦給她們盛了兩碗玉米糊糊。
小當和槐花狼吞虎咽的吃著,溫熱的糊糊下肚,總算緩過了點勁。
……
夜晚,裡屋炕上,鼾聲此起彼伏。
十二個孩子擠在一個炕上,小當槐花縮在角落。
炕燒得很熱,但小當卻覺得冷,感覺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混合著白天受的委屈,也有對未來的絕望。
想到前段時間聽村里人說,奶奶死了,哥也死了,媽媽去了南方,這輩子都回不來,小當就淚流滿面。
「媽媽……嗚嗚嗚,太爺爺也不要我了……那個凶女人要把我折磨死……」
哭了一會兒,小當擦乾眼淚,呢喃道:「不行,我要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太爺爺心軟,我哭一哭,認個錯,肯定會原諒我的。」
跑!必須跑!
田大梅家她一分鐘也待不下去。
聽著旁邊槐花微弱的鼾聲,小當猶豫一下,決定先自己跑。
趁著所有人都睡熟,她爬起來輕手輕腳的穿好衣服,小心翼翼的溜下炕。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但眼神卻愈發堅定。
目標很明確,院牆那個豁口。
躡手躡腳的摸到了門口,屏住呼吸,一點點將沉重的門栓抬起。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小當嚇得渾身一僵,好在,除了呼嚕聲,沒有其他動靜。
推開房門,冷風灌進來,她顧不得害怕,側身閃了出去,反手將門虛掩上。
院子裡一片雪白,月光被烏雲遮住,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光。
小當貓著腰,貼著牆根,像只受驚的老鼠,飛快的向院牆豁口摸去。
近了,那個豁口就在眼前,翻出去就能跑。
「只要跑出去……」
小當在心裡默念,她助跑兩步,雙手撐住牆頭,小短腿用力一蹬。
憑藉著白天觀察的經驗,她竟然真的翻了上去。
坐在牆頭上,她低頭看向下面,黑乎乎的一片。
「管不了那麼多了!」
小當一咬牙,準備跳到雪地上,不料腳一滑,面朝下摔下去。
啊!!!
驚呼一聲,小當摔了下去,下一秒。鑽心的劇痛從膝蓋傳來,借著微弱的雪光,她看到自己雙腿膝蓋被一把抓糞的釘耙刺穿。
這釘耙是賈有水白天去大隊牛棚幹活回來,站牆邊跟賈老五嘮嗑,就忘了拿回去,上面沾滿了黑乎乎的糞便和冰碴子。
啊!!!
悽厲的慘叫迴蕩在夜空!
痛!
那是一種撕裂般的痛,像是有幾把燒紅的刀子直接捅進了骨頭裡。
更可怕的是,釘耙上沾滿了牲口糞便,一股股惡臭伴隨著血腥味鑽進鼻孔。
糞水裡的細菌在低溫下似乎都變得活躍起來,順著傷口往血管里鑽。
小當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目眩,白眼一翻,暈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風雪似乎小了一些。
田家院子的門吱嘎一聲開了,賈正陽出來解手,尿到一半,忽然覺得腳底下黏糊糊的。
他低頭一看,借著微亮的天光,只見牆豁口外面的雪地里,似乎躺著一個人形的東西,旁邊還有一灘黑紅色的血跡。
「哎呀媽呀!死人了!出事了!」
賈正陽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往屋裡跑。
很快,聽到動靜的田大梅披著棉襖沖了出來,後面跟著全家老小
「嚎喪呢?大清早的!」
田大梅怒吼道。
賈正陽驚聲喊道:「在……在牆外……有死人……」
田大梅眉頭一皺,大步走到牆豁口,探頭一看。
只見小當已經徹底昏死過去,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烏紫,一動不動,抓糞的釘耙還牢牢扎在她的腿上。
田大梅臉色大變,衝出去蹲下身探了探鼻息,還有氣。
「快!把她抬進來!抬到炕上,正陽快去叫你太爺爺!!!」
眾人七手八腳的把小當抬了進去,賈正陽撒腿往賈明遠家跑。
賈有水想要去碰釘耙,卻被田大梅厲聲喝止。
「別動,滾一邊去!」
很快,賈明遠急匆匆的趕來,看著炕上昏迷的小當,顫抖著手去探小當的脈搏。
作為老中醫,賈明遠這一輩子採藥救人,最懂草木金石之性,他只搭上脈,心就沉到了谷底。
「完了……脈洪大而躁疾,數急無倫……毒氣攻心,傷處壞死……」
賈明遠頹然的鬆開手,臉色灰敗。
他看著那釘耙上沾染的污穢,又查看小當發黑的傷口,顫聲道:「這……這是嚴重的破傷風加壞疽,我的草藥,治不了這入骨的毒,這腿……這腿保不住了!」
「保不住也要保啊!六叔祖,您快開方子!」
田大梅急得直跺腳。
「沒用的!」
賈明遠痛苦的閉上眼。
「必須立刻截肢,否則毒素攻入心肺,這孩子就沒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