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進來的人不止一個。
走在前面的是黃正南,目光在禮堂里掃了一圈,確認一切就緒,然後側身讓開。
他身後的人,穿著一身中山裝。
深灰色的中山裝,剪裁得體,沒有一絲褶皺。
衣領緊貼著脖子,扣子從領口一直扣到腹部,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紅色的徽章,很小,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周黎。
所有人起立,下意識的起立,整齊劃一。
周黎走到台前,沒有立即坐下。
溫和的目光掃過台下的三百多張面孔,開口說道。
「各位記者朋友,請坐。」
他的聲音不大,但話筒把這聲音放大了,傳到禮堂的每一個角落,傳到外面走廊上站著旁聽的軍官和士兵的耳朵里,傳到正在隔音間裡監聽信號的翻譯員的耳機里。
台下的記者們聽到同聲傳譯耳機的聲音,集體坐下。
周黎等所有人都坐定,才開始說話。
用的是東大語,沒有看稿子,也沒有看提詞器,目光直接落在記者的臉上,像一個老師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
台下有人低聲笑了笑,但馬上又止住。
周黎的神情不嚴肅,也不溫和,卻給人一種不敢直視的威嚴!
「昨天,東大空軍對樾楠實施了戰略轟炸,五座城市被摧毀,你們應該就是想問我一個問題。」
他停頓一下,緩緩說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禮堂里鴉雀無聲,像一座空無一人的教堂。
連空調機的嗡嗡聲都消失了,是人的注意力太集中,以至於過濾掉所有背景噪音。
「我現在回答你們。」
周黎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文件很薄,只有兩頁紙。
他翻開文件夾,念出一組數字。
「8500人遇襲,3334人犧牲,3878人重傷,犧牲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周黎把每個數字念得很慢,慢到台下的記者可以一字不漏的記下來。
慢到那些數字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念完後,他抬起頭。
「這就是原因,樾軍用了化學武器,所以我們轟炸了他們的城市,你們國家也有軍隊,你們國家的軍隊也有作戰條令,告訴我,如果有敵人對你們的士兵使用化學武器,你們會怎麼做?」
沒有人回答。
不是沒有答案,而是沒有人願意在這個場合說出來。
周黎放下文件夾。
「你們可以記下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不是作為東大對樾戰爭總指揮,而是作為個人,作為我周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台下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這個問題,是給米國記者的。」
台下,NBC的布羅考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米國記者團里資歷最淺的一個,但他代表著米國最大的電視網之一,他的問題會被數百萬人看到。
周黎看著布羅考,就是這貨天天在抹黑東大。
「你們米國大肆宣揚這場戰爭是霸凌,是侵略,是大國對小國的欺壓,我想問,什麼叫霸凌?什麼叫侵略?什麼叫大國對小國的欺壓?」
「布羅考先生,我想請你告訴我,九年前,米國出動滾雷行動,對北樾進行戰略轟炸的時候,你們用的詞是什麼?」
「米國當時是不是大國?北樾是不是小國?米國對北樾的轟炸,是不是霸凌?是不是侵略?是不是大國對小國的欺壓?」
布羅考沉默了,正想反駁,周黎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們的飛機炸了北樾整整三年,投下超過八十萬噸炸彈,比整個太平洋戰爭期間投在櫻花的炸彈還多,你們炸了河內,炸了海防,炸了清化大橋,炸了胡之明小道。」
「你們的B52轟炸機在河內上空投下的炸彈,把整個城市炸成了廢墟,你們有沒有問過自己,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是不是在霸凌?是不是在侵略?」
布羅考低下頭,攥著筆記本的手在微微發抖。
「米國在樾楠戰爭期間投下大約八百萬噸炸彈,超過二戰期間在所有戰區投彈的總和,炸死數百萬人,不只是軍人,更多的是平民。」
「你們用過凝固汽油彈,用過集束炸彈,用過橙劑,橙劑?你們管橙劑叫什麼?叫落葉劑?對吧?好聽的名字,落葉劑。」
周黎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語速開始加快。
「你們把化學物質噴灑在北樾的叢林裡,使那裡的樹木葉子落光,好讓你們的飛機能發現隱藏在林中的游擊隊。」
「你們難道不知道這種東西會讓人的皮膚潰爛,讓嬰兒畸形,讓土地幾十年寸草不生?你們知道,你們全都知道。」
周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台下的記者下意識屏住呼吸。
空氣像是凝固了,氣氛變得壓抑。
「你們做過的那些事,你們從來不用霸凌這個詞來形容,從來不用侵略這個詞來形容,你們用的是遏制共產主義,用的是保衛自由世界,用的是履行盟友義務。」
「今天,東大做了一件你們做過的事,用武力反擊敵人,保衛自己,你們卻給我們東大潑了一盆髒水,叫霸凌。」
布羅考和一眾米國記者,攝影師,翻譯臉色通紅。
周黎繼續說道:「請你回答我,米國對北樾的戰爭,是不是霸凌?是不是侵略?是,還是不是?」
禮堂很安靜,布羅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來的路上他已經調整好狀態,此刻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個詞也出不來。
他想說不一樣!但他知道,任何在這個時候說出的不一樣,都像是為米國辯護,像是在為米國的戰爭罪行狡辯。
最終,布羅考坐下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周黎的目光從布羅考身上移開,掃過台下第一排的其他米國記者,克朗凱特,詹寧斯,還有米聯社和合眾國際社的人。
壓迫感,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眾人全都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