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昨天晚上。
策劃這場背水一戰的是樾楠陸軍主戰派,第13軍軍長阮文紹。
他站在一座廢棄農舍的屋檐下,手裡攥著一份已經被汗水浸軟的地圖。
軍裝已經三天沒換了,領口發黑,袖口磨出線頭,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在法蘭西聖西爾軍校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戰術,是姿勢,軍官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彎腰。
彎腰意味著認輸,認輸意味著不配穿這身軍裝。
他穿了二十三年,從沒有彎過腰。
副官從稻田裡走過來,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小腿上糊滿了黑泥。
臉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
從北方撤下來那天到現在,只睡了不到六個小時。
一萬二千人的吃喝拉撒、行軍紮營、收攏散兵、分配武器彈藥,全是他在跑。
「將軍,人都到齊了,從北邊撤下來的,加上沿途收攏的散兵,大約一萬二千人。」
阮文紹沒有回頭,看著遠處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在稻田裡、水渠邊、農舍旁躺著,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四仰八叉,有的靠在樹上,有的趴在田埂上,像一堆堆被丟棄的貨物。
他知道他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沿途的村莊早就跑光,沒有人給他們做飯,沒有人給他們送糧,整個國家都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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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呢?」
阮文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副官低下頭:「重武器全部丟光了,輕武器也不全,很多人沒有槍,只有手榴彈,子彈人均不到三十發,迫擊炮還有幾門,但炮彈不到一百發。」
阮文紹沉默了片刻,右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摸到了那團紙,東大軍隊的最後通牒,昨天下午送來的,限時放下武器。
他沒有拆開,沒有看,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那團紙在他手心裡已經被汗水浸軟了,墨跡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內容,他知道上面寫的什麼。
投降,交出武器,接受處置。
他不可能投降,他手下的人也不可能,樾楠軍人絕不投降。
「手榴彈就夠了。」阮文紹說道。
副官沒有接話,他看著阮文紹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跟著阮文紹十五年了,他知道阮文紹的脾氣。
不需要質疑,不需要建議,不需要任何廢話。
阮文紹轉過身,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阮文紹的臉瘦削、蒼白、稜角分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潘勤,你知道這片地形嗎?」
「知道,三面環水,東邊是紅河支流,寬約八十米,水深不明,沒有橋,沒有船,南邊是一條人工運河,是法蘭西人殖民時期挖的,寬約四十米,深約三米,水流很急,西邊是沼澤地,常年積水,淤泥深不見底,人走進去就出不來,只有北面一條路可以進出,通往河內方向。」
阮文紹滿意的點了點頭,潘勤跟了他十五年,沒有白跟。
「東大的追兵到哪裡了?」
「昨晚的報告說,他們的主力還在河內以北休整,第10合成師、第5軍、第7軍、第12軍、第18軍,都在河內以北及河內市區,只有少量偵察部隊,據偵察,大約一個連的兵力,番號是第7軍尖刀1連,連長叫梁三喜。」
「他們在河內北郊和我們的人打過,據潰退下來的士兵說,這個連戰鬥力很強,從諒山一路打過來,斃敵無數,但傷亡也很大,現在可能不到一百人。」
阮文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一個連,不到一百人。
「一個連。」
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兩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不是高興,是殘酷。
「他們以為自己贏了,以為自己把樾軍打垮了,以為自己可以大搖大擺的南下,他們不知道,樾楠軍人還站著,我們還有一萬二千人。」
他把地圖展開,攤在農舍的土牆上,月光照亮了地圖上那片開闊地,紅河三角洲的河間地帶,三面環水,北面是通往河內的公路。
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東大部隊的位置,用藍筆標註了樾軍的位置。
東大的部隊在河內以北,密密麻麻的紅點,像一群螞蟻。
樾軍的部隊在紅河三角洲,孤零零的一個藍圈,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我們在這裡休整,天亮之後,從這裡向北出擊,打掉東大的偵察部隊,然後向東突圍,渡過紅河支流,進入北部山區。」
「進了山,他們的坦克就沒用了,他們的飛機也找不到我們,我們就能活。」
潘勤盯著地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懂戰術,懂地形,懂樾軍的優勢和弱點。
這片地形他看一眼就知道是死地,三面環水,只有一個出口,一旦東大把出口堵住,一萬二千人就是瓮中之鱉。
東大的偵察部隊雖然只有一個連,但他們的主力在河內以北,距離這裡很近。
裝甲部隊全力推進,幾個小時就能趕到,一萬二千人能打掉一個連,但能突圍嗎?能過河嗎?
河上沒有橋,沒有船,八十米寬的河,游過去要多久?東大的追兵來了怎麼辦?
「將軍,這裡的地形……」潘勤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
阮文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三面環水,只有一個出口,如果東大人發現了我們,把出口堵住,我們就是瓮中之鱉。」
「那為什麼還要進來?」
阮文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因為東大人的主力還在河內以北,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們以為我們已經逃到南方去了,我們的部隊化整為零,晝伏夜行,沿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的偵察機在天上飛了兩天,什麼都沒有發現,我們在這裡休整一夜,天亮出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等他們的主力反應過來,我們已經進山了。」
潘勤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阮文紹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慮,問道:「你怕了?」
「不怕。」
「你怕了。」
阮文紹笑了笑:「怕了也沒關係,誰都怕,我也怕,但怕不能當飯吃,怕不能讓樾軍贏,怕只會讓你死得更快,我不需要不怕死的兵,我需要的是怕死但還要衝的兵,你是這樣的人嗎?」
潘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
阮文紹把地圖從牆上取下來,摺疊好,放進口袋。
「去傳令,各部就地休整,天亮之前吃飯,四點三十分集合,五點整出發。」
「是。」
阮文忠轉身走了,阮文紹站在農舍門口,眼神變得決絕。
寧死不降,背水一戰!這是他對這個國家,對自己的民族最後能做的了。
「將軍有令,各部就地休整,天亮之前吃飯,四點三十分集合,五點整出發。」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質疑,一萬二千人沉默的接受了這道命令。
從北方撤下來的時候,他們還是稍微完整的營、完整的團、完整的連。
經過幾天的潰敗,編制打散了,番號打沒了,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
但軍人的本能還在,聽到命令,執行命令。
不需要問為什麼,不需要問去哪裡,不需要問幹什麼,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炊事班開始生火做飯,火光在晨霧中一閃一閃的,像鬼火,像螢火蟲,像垂死者最後的呼吸。
炊事班是從各個部隊收攏起來的殘兵,有的人會做飯,有的人不會。
他們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當鍋,鋼盔、水壺、鐵皮罐頭盒。
米是從沿途村莊裡弄來的,菜是沒有的,鹽也沒有。
飯煮得很爛,像粥,像糊糊,像豬食,但沒有人抱怨。
士兵們被叫醒了,從稻田裡、水渠邊、農舍旁爬起來,蹲在田埂上吃飯。
有人用鋼盔盛飯,有人用水壺蓋子盛飯,有人用手捧著吃。
飯是燙的,燙得他們直咧嘴,卻沒有人說話。
吃飯的時候不說話,這是戰場上的規矩,說話會分心,分心會吃不到嘴裡,吃不到嘴裡會餓,餓了會沒力氣,沒力氣會死,所以吃飯的時候不說話。
阮文紹站在農舍門口,看著蹲在田埂上吃飯的士兵。
晨霧中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到他們模糊的輪廓,有的瘦小,有的高大,有的駝背,有的直腰。
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衣,有的光著腳,有的頭上還纏著繃帶。
他們撤下來的時候,很多人連鞋都沒有,跑掉了,沒有地方買,也沒有地方偷。
光著腳走了幾十公里,腳底板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結成了黑色的痂。
阮文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是在抗法戰爭期間,他剛從軍校畢業,被分配到一支游擊隊當排長。
沒有軍裝,沒有軍鞋,沒有軍餉。
槍是繳獲的,子彈是一顆一顆數著用的,糧食是老百姓湊的。
他們打游擊打了三年,打了上百仗,死了很多人,他也經常光著腳走路,腳底板也磨破過,也結過黑色的痂。
那時候他覺得樾軍不可戰勝,覺得再苦再累再難,樾軍一定會贏。
現在他不信了。
但他不能讓手下的人看出來,他不能讓一萬二千人知道,你們的將軍已經不抱希望了,軍心會亂。
潘勤端著一碗飯走過來,遞給他。
「將軍,吃口東西。」
阮文紹接過碗,用左手抓著飯往嘴裡送,飯很燙,他吃得很快,幾口就吃完了,把碗還給潘勤。
「傳令下去,吃完就集合。」
「是。」
十幾分鐘後,天還沒亮,但晨霧薄了一些,能見度稍微好了一點。
一萬二千人在這片開闊地上集合了,不是整齊的隊列,不是標準的間距,不是筆直的排面。
沒有時間整理隊列,也沒有精力,只是站在一起,密密麻麻,人挨著人,肩並著肩,像一群被趕進圈裡的羊。
阮文紹站在農舍前,面前是一萬二千名士兵。
看不清臉,卻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
一萬二千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像一萬二千顆星星。
不,不是星星。星星是亮的,是冷的,是遙遠的。
這些眼睛是暗的,是熱的,是近的。它們在黑暗中燃燒,燒得他後背發燙。
「弟兄們!」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一萬二千人的呼吸聲同時停了下來,連風都不吹了。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很累,幾天幾夜,撤了一百多公里,沒有吃一頓熱飯,沒有睡一個好覺,有些人連鞋都跑掉了,有些人槍都丟了,你們問我,我們要撤到哪裡去?撤到南方?南方還有多遠?一千公里,你們跑得動嗎?跑不動,你們還有力氣跑嗎?沒有。」
沉默,深深的沉默,連咳嗽聲都沒有。
「我也跑不動了,我也不想跑了,但我們不能停在這裡,停在這裡就是等死。東大的追兵在北邊,他們的坦克、大炮、飛機,都在北邊,他們很快就會來,我們必須在他們來之前,從這裡打出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
他看到了一些臉,年輕的臉,蒼老的臉,有鬍子的臉,沒鬍子的臉。
有的臉在哭,有的臉在笑,有的臉什麼表情都沒有。
「東大的追兵不多,只有一個連,不到一百個人,我們有一萬二千人,一百對一萬二千,你們告訴我,誰贏?」
一萬二千個喉嚨同時發出了一個聲音。
「我們贏!」
那聲音不是喊出來的,是從胸腔里、從肺里、從生命的最深處擠出來的。
一萬二千個聲音匯成一個聲音,像悶雷,像海嘯,像山崩地裂。
聲音蓋過風聲,蓋過水聲,蓋過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聲響。
它在這片開闊地上迴蕩,一次,兩次,三次,久久不散。
阮文紹的眼睛紅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下來,在黑暗中,沒有人能看到他的眼淚。
「對,我們贏。」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一定會贏,然後我們回家,回家去見你們的父母、妻子、孩子,他們在家等著你們,他們等你們回去吃飯,等你們回去過年,等你們回去種田,樾楠不能沒有你們,樾楠需要你們!」
「我們也要復仇,為慘死的同胞復仇!」